Beyond黄家驹18

阿明是昌记五金店的少东，从小就普通，成绩普通，长得也普通，没什么特长，性格还有些软弱。中五毕业后听父母的话来店里帮忙。记得那是三年前，他在阁楼对账，隔壁电器行的收音机在放点歌。一阵杂音后，响起吉他声，有个男声说：“呢首歌，叫《再见理想》。”

“……心中一股冲劲勇闯，抛开那现实没有顾虑……”

阿明停住笔，这声音太直接，不像电视里的歌星。歌词写的是黎明前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光，失落、无助，但最后那句“一起高呼Rock n' Roll”又带着不肯认输的劲头。

他默默听完，继续对账。

后来他买了《再见理想》的磁带，在送货的货车上听。他不觉得这是多伟大的音乐，但那些歌唱奋斗迷茫和坚持，和他每天的重复生活混在一起，有种奇特的真实感。Beyond的歌对他而言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提醒：这世上除了搵食，还有别的东西值得坚持。

1989年12月5日，伊丽莎白体育馆。

阿明买了张最便宜的票，坐在山顶位的最后一排边缘。怀里那台崭新的佳能H460摄像机，是他人生中买过最贵的一个物件。在他无聊的人生中唯一让他感到触动的，就是透过橱窗或送货路上瞥见的一些偶然画面——码头黄昏的光，街角雨中的霓虹，陌生人一瞬间的笑……他觉得这些画面比生活本身真实。于是攒钱买了这台机器，说不出具体要拍什么，只觉得该为眼睛里那些过目即忘的“好”留下点什么。

灯光暗下，音乐炸响。

山顶位的音响有些浑浊，但《永远等待》的鼓点还是直接捶在胸口。阿明看着遥远的舞台上，那些人影很小，发出来的声响却很大。他没有急于开机，只是抱着冰冷的机器，看着。直到《再见理想》的前奏响起，那首在三年前阁楼上初次听见的歌。

他才深吸口气，掀开镜头盖。

但他没有对准舞台。

镜头缓缓扫过前方。他拍下黑暗中成千上万个随节奏晃动的模糊光点，那些便宜的荧光棒，拍下年轻人们勾肩搭背合唱时仰起的后脑勺，拍下远处栏杆边一对情侣在间奏时依偎的剪影。取景框成了他隔开世界的一层玻璃，让他能安心地装下这片他从未身处过的集体炽热。

Encore环节，黄家驹站在孤灯下，汗湿的T恤贴在身上。他等欢呼声稍歇，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体力透支后的沙哑颗粒感：“唱完今晚呢首歌前，有句说话，想同大家讲。”

场馆忽然静了下来，听得到音响里他那喘息的声音，他很紧张。阿明透过摄像机看到黄家驹放大的脸，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举起话筒，弯起的眼睛，眼里的光芒比舞台灯光还要亮：“我当爸爸了，就在前天。”

死寂。

长达两三秒的死寂，这不是默契的安静，而是惊愕到失语的空白。阿明甚至能听到自己前排一个女孩痛哭出来的声音。然后，声浪才猛然炸开，但并非整齐划一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