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见面就遭怀疑
无锋无孔不入,她已是薛家唯一血脉。不管是否得以入选,她都只能牢牢靠着宫门这颗大树,得一喘息之际。可眼下瞧着,虽说是捉住了刺客,一切都平稳下去。
可不知怎的,她却竖起汗毛,只觉山雨欲来。
宫远徵:“怎么,刚醒就迫不及待打探消息了?小奸细?”
那日中毒的感觉一瞬间萦绕脑海,猛的直起身转头看去。仆妇早已悄声退出去,竹帘外只有那日的少年,冷冷的的盯着她。
抱臂站在那里,修长挺拔的身形与那位羽公子和角公子如出一辙。
宫氏果然都生的好皮囊。
她按下心内慌乱,缓缓起身,双手扣在一侧,垂眸行了礼,轻声道:
薛婧姝:“想必这位公子便是徵公子吧,小女子在此深谢公子救命大恩。若是有用得着小女子的地方,万请公子吩咐,也好叫我回报万一。”
照她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已然是礼数做足,是要多恭敬便有多恭敬。可对方好似却不这么想。
少年轻哼一声,十分不屑于她如此做派。
宫远徵:“呵,还挺聪明,既然知道我是谁,那我劝你还是识相些,早早交代了你的目的。否则我立刻就能叫你生不如死。”
少年眼神阴鸷,杀气蹦现,宛若菩萨面容的恶鬼。
看来江湖传言是真,这徵公子性情乖张,喜怒无常。
婧姝眸光一闪,含情似水的眼眸登时雾气弥漫,任谁瞧了都是可怜得紧。只道是被少年这凶恶模样吓着了,思索了一下,可却不敢有丝毫停留,立马欠身解释起来,唯恐慢了一步就惨遭横祸。
她颤抖着声线道:
薛婧姝:“小女子从未有任何非分之想,还望公子明查。小女子如今家破人亡,人微言轻,只盼能在宫门求得一席之地,的宫门庇佑,好保全性命一条罢了。”
可少年冷心冷情,像是不信。手附在刀上,一把脱鞘。持刀掀开竹帘,踱步走向她。
其目光幽深,像是吃人的恶鬼,死死盯着她。
可如此关头,先惧怕一步到来的却是羞愤。
太不知礼了!
男女有别,她一中毒在身的弱质女流,卧床修养在此,未着外衣,他怎么能就这么掀开帘子进来!
实在脸热的不行,她只能后撤些许,往床榻上更角落缩去。一边扯过寝被,一边嗫嚅着
薛婧姝:“公子,可否在竹帘外与我说话,我未着外衣实在.....”
她一个未嫁女哪里见过此事,羞愤难当,眼睛都不知要往何处看。涨红着脸,像个红透的虾子一般。
薛婧姝:“ 公子,我一个未嫁女,还请公子高抬贵手,不要逼死我吧。”
世间女子清白颇为重要,若此事被传出去,她的下场便只有陈塘一条路了。
少年略歪了歪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噙着笑注视着她,一点羞涩都没有。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的舒展开眉眼,不屑的说道:
宫远徵:“那你就去死啊”
随即一把锋利的刀就在这时挑起她的下巴。
强制对上视线的一刻,阴恻恻的目光将她自下而上的打量了一遍。像是毒蛇腥气十足的毒舌舔舐而过,激的她皮肉一紧。
这把长刀,周身冒着寒光。黑色外柄玄刀鞘,外形既不点眼也不张扬,与少年这肆意散发恶意的行为并不相符。
这刀刃就抵在下颌处,喉管前一指的距离。
少年分寸把握得很好,如此既不会主动伤了她,又可以限制她的行动。
此时此刻她因紧张而吞咽的口水,在她僵硬的躯体前,都显得动作幅度格外大。
宫远徵:“伸手!”
少年冷声开口,可她却不敢多挪一分,一双眼瞳仁疯颤,紧咬唇瓣,不敢大口呼吸。
他丝毫耐性都无,见婧姝不伸手,有些烦躁。蹙起眉更加不悦,轻啧一声,就要上前来捉她。她这才颤巍巍的伸出手。
就见少年一只手掏出一个海螺,在她手上倒出来了个黑色的小圆点,和药丸差不多大。
他勾起嘴角,居高临下,肆意的释放着所有恶意。仿佛她于他,不过是掌中花,囊中物。
她已是在劫难逃。
宫远徵:“若不是哥哥嘱咐,我定是只当你死了。哪会费心思来救你?”
少年自上而下打量一番,却不见她有何特殊之处。
复才略带疑惑问道:
宫远徵:“老实交代,众多新娘,为何哥哥独独来信交代我要仔细看护你?你刚才说的什么家中之事又是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一字一句的交待清楚,否则这毒虫的尖牙会立刻刺进你的皮肤,介是死无全尸,无药可医。”
此话出,毒虫似乎很通人性。竟也略伸出带着倒勾的前爪轻轻勾了勾她掌心嫩滑的肌肤。
眼中蓄了许久的泪水,这才成串的落下。
宫远徵看着,不由自主耳尖一红。哪怕他不承认,可眼前的女子当真极美。
发髻松散,柔顺的青丝都垂在肩头,似绸缎般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姿。
她面颊绯红,峨眉颦蹙,即使是哭也动人的很,像是一池春水,泪大颗大颗的落就像是那日她脸上的珍珠一样圆。
是了,正如那日一般,她娇小的身体在雾气里挪动。就像被困在他罐子里试了药的虫子,明明已经要死了却还要拼命挣扎一样可笑。
可最后还不是只能软软的靠在墙边等待着死亡。
一切生机都能在他眼前流逝。
就像是过了花期的花,败落下来。
面色惨白的靠在那里,双眼已经如濒死之人般失去神采。泪水静静淌着,好似永不干涸的湖水。
直到他们打斗结束,他便看着她这副模样。可即便她如此惨淡,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也柔和起来。
仿佛,连这日月光华都格外优待她。
婧姝屏息凝神,奋力压下喉间所有呜咽声,才重重吸了口气。
薛婧姝:“小女子名薛婧姝,是江南人,家中只是江南的一小小商人。可不知是怎么回事,尽引得贼人来拜访家父,家父恐难逃劫难,遂写两封信告知于我。”
薛婧姝:“当时我正于晋中老宅家中为叔母过寿,不知情况如何,信件真假,便打发人去探听消息。可……可还不等打听的人回来。”
薛婧姝:“所有人……”
说至激动处,她再难以压抑心中酸楚,哭诉起来。
薛婧姝:“是夜,正值酣睡之时。贼人便悄然而至,挨个屠杀,连一只鸟都不曾放过。凶残至极!眼见我们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竟肆意凌虐!只叫我看着亲人惨死身边,无力更改。”
薛婧姝:“若非角公子……若非角公子顾念往昔情谊,及时搭救,我尚没命活到如今。只可恨贼人眼见不抵,便舍命求生,叫他们逃出去两个。”
一边说着,她不错眼的打量起眼前人。
少年紧锁眉目,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等她哭的累了,少年才又扬起那副倨傲面容,正张嘴想说些什么。
就听门外侍卫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NPC:“禀公子,角公子传话。若公子不忙,请现下便去一趟角宫,他有事交代。”
少年侧耳听着,瞬间眸中一亮,欣喜之意溢于言表。一瞬刀入鞘,转身向外走去。把她随意落在身后,没有丝毫停留。
待行至门前时,略微一顿,才对着满院的侍卫仆役朗声道:
宫远徵:“把她给我看好了,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一一回禀。等她清完了余毒就立马给我送走。”
屋外,风吹的树木沙沙响,阳光明媚,正如这位不可一世的少年此时心情,他大步流星的远去。全然未觉屋内那位娇弱的美人正瘫坐着,环抱双膝,泪眼朦胧,哭的可怜。
那样锋利的刀,并不是她第一次见。
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一如刺破亲人身体的剑一般,将她所有镇定的外皮都捅穿。
她本能的蜷缩,想寻求一些安全感。可天大地大,何处能是她的家呢?
她本就没有家了。
原道,父母为何总说她尚年幼。这世间竟是如此残酷与血腥。
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
那她该如何寻得归宿呢?她的归宿又在哪呢?
她会有个好结局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若是有好结局,那父母亲族便不该死的那样凄惨。
角宫内
宫远徵:“哥哥唤我来可有何事?”
少年一脸灿烂,踏着风,带着太阳落下温暖的味道闯了进来。
宫尚角眼皮轻抬,并不起身相迎,只随意道
宫尚角:你来啦。
屋内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墨池,这声音的主人正端坐在小几旁。
冷峻的面庞宛如冰冷锋利的刀刃,一身玄色衣袍更显上位者的沉稳,金冠将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这通身的气派是独属于掌权者的深沉。
他素手执壶,芬香的茶味就在清澈的水流中,一同宣泄而下。
宫尚角:“远徵,这几日事多,我尚未来得及问你,那姑娘现下如何了?”
宫远徵也不拘礼,十分自来熟的的坐下。如此,便可见二人情谊深厚。少年自然的接过茶盏,润了润嗓才仔细回了话。
原不过接连惊惧,又不得好生休养,体虚罢了。
谁成想,正巧又中了毒。这下被毒一激,倒是气血上涌,心火浮躁,什么大的小的毛病便全都来了。索性倒不是大问题,只不过好好将养些时候也就是了。
到底多年养尊处优,身体的底子虽弱些。可还是强健的,于生育一事倒没什么大碍。
是以并不影响其参与选亲。
宫远徵:“哥,我真想不通那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让哥专程相救,又一力送进选亲当中。我听金复说,那人也不过十八岁吧?”
眼睛一转,疑从心中起
宫远徵:“难不成哥哥喜欢她?可我看她巧舌如簧,虽听着身世可怜。可却是有所图谋罢了。哥哥何不施些银钱也好脱身才是。哥哥如此包揽一应事务,岂不是一辈子甩不脱了?”
越说越气愤,宫远徵皱着眉,冷哼连连。
宫远徵:“若哥哥抹不开情面,大可交代给我。若不然,我这就把她打发了吧?”
说着,他就要立马起身,却被宫尚角眼锋一扫,制止住了。
宫尚角:“远徵,坐下。”
宫远徵倒是十分听话,虽立刻又坐下了。可却有些不大乐意,所有委屈都写在了脸上。
他亲亲爱爱的哥哥,难不成真看她比看自己还上心些吗?
宫尚角看着他这番模样,不由笑出了声。都快及冠了,还是小孩子一样。
宫尚角:“你且好好喝盏茶,听我我与你慢慢说吧。”
宫尚角一边煽动蒲扇,仔细着小炉内的炭火。一边沉声问:
宫尚角:“远徵,你既如此瞧不上人家。那你说说,一个惨遭屠戮的孤女,如今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
少年闻言,却是想都没想,就立刻出声答了出来。
宫远徵:“自然是报仇雪恨。”
宫尚角:“可你也见到了,她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反抗之能。你觉得她一个寻常人家养出来的闺阁女儿,如今还能做什么呢?”
说至此,少年噤声片刻,才又答:
宫远徵:“那…便是想求个平安,好好活着罢?”
宫尚角轻轻点了点头,又继续道:
宫尚角:“远徵你虽未及弱冠,但却乘徵宫之责时来已久。你应当记得吧?月前我得了谷外岗哨的信儿急急出谷的事。”
宫远徵:“这是自然,那次哥哥走的急,却是连口信儿都未留下。一连十多日,叫我担心的不行。”
宫尚角:“那次出谷,我就是奔着薛家去的。薛家名为盐商,可却连月来都久不沾染盐务许久了。在江湖中也略微有了些名头,说他家转投矿产,一下子声名鹊起。只道凡是他手中出售一应矿产,都是打造武器的不二之选”
宫尚角:“我与之来往几年时间,也算是略有交情。上次去得知其父月余已惨遭无锋屠戮驾鹤西去,仅与祖父相依为命。空有金银如山,奈何朝不保夕。我仔细查了,此事确有其事。”
无锋。又是无锋。
宫远徵:“这些年,遭无锋残害的人家还少吗?”
宫远徵说着,手下用了几分力紧捏茶杯,阴鸷之意从眸中流出,与他年轻稚嫩的面庞并不匹配。可却叫人望上一眼,便觉得周身都冷了三分。
宫尚角:“她的祖父我见过,即使时日无多,也心思十分敏锐。她家几代皆为盐商,家中盐矿虽然产量不大,但是胜在质量精纯,所以生意兴隆,财富盈溢如油。
宫尚角:老者年岁已高,时日无多,我见他时,已是气若游丝,勉强维系生命之息。他仅有两个儿子,幼子早年遭劫数所害,未留下子女,唯有一寡妇儿媳。长子与妻子相敬如宾,未曾纳妾,仅育有一女。
宫尚角:家中她这一辈再无男丁可继承家业,求娶者虽络绎不绝但大多心思不纯,所以迟迟未能嫁出去,”
言简意赅,宫尚角几句就讲清了婧姝的身价背景。他抬眸看向宫远徵,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
宫尚角:“那老者自知时日无多,又逢无锋肆虐,便要以全部家产相托付,求宫门收留她一介孤女。”
说着,他眸色渐渐暗了下去。
宫尚角:“可许多事,迟则生变。我不过犹豫片刻,待我两日后再返回时,却门庭空洞,连一个活着的都没了。我寻着踪迹,一路追到那宅院后的竹林,才险险救下那姑娘。”
宫远徵一边听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宫尚角。只见其紧锁眉头,端着茶盏,迟迟不送入口中。他心中自是清明,知道哥哥是又想起了自己身世。
遂,小心开口着问:
宫远徵:“哥哥,是想起怜夫人,这才可怜她?”
可要是真可怜,那想必也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罢了。他是在可怜过去的他自己。
宫尚角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收敛起所有神色。喝下一盏茶,颇有些郑重道:
宫尚角:“你不过还有3年便可成亲,若此时为你选亲,你作何想?”
闻此,少年有些愣怔,结结巴巴起来
宫远徵:“ 这..哥..你说什么呢?我不要选亲,我有哥哥一个人便够了!”
宫尚角一改宠溺,不再如往日一般纵着他。眉头不展,思绪渐深,沉声道:
宫尚角:“我之前只当这是一次随手相助的善举,然而如今,却不同了。
宫尚角:选亲之事已然暴露,宫门的安全便是受到了威胁。短期内宫门将无法再次开启,要等你及冠为你选亲的那会再拖延十年。~
宫尚角:但是谷中的毒障日益严重,你可以等待,但子嗣却不能等。这位姑娘,我是经过多次亲自调查和结识认可的,她是最干净的人选。
宫尚角:我总要把最好的留给你。”
说着吩咐吓人抬进来一排梨木箱子,指着箱子向他嘱咐道:
宫尚角:“这箱子里是她家的一些产业银钱,是先前相求于我时,我推拒不得收下的。我既无意于做那起子吃人绝户的恶行,你回头给人家姑娘吧,是以物归原主,做她的嫁妆吧。”
话都到这份上了,照着宫尚角的脾气。他是不应下都不行了。他随手打开箱笼,或宝石珠翠,或摆件古玩,或金银票子,都静静的躺在里面。
只随手一看,便知都是价值连城的货色。想必是几辈积攒下来的。
如此,便是处处都未他考虑周全了。一个有钱又背无娘家可依靠的孤女。便只能紧紧依靠着他,而此人瞧着是有几分小聪明的。
照哥哥的话说,名门闺秀,贤淑温婉。
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茶盏中飘升的热气,逐渐暖热了他整个胸腔。他不由湿了眼眶,落下点点珍珠泪。
宫远徵:“哥,我不要选亲,她这么好你留着吧。”
宫尚角:“别孩子气,只是先给你定个亲,把人给你下来。但是也要好好对人家。人家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淑女,贞静有礼,一看便知是个贤淑恭敬的好姑娘,你行事稳妥些。”
宫尚角自是知道自家弟弟是个什么德行,又好一番叮嘱才送走了宫远徵。
少年临走前也不忘嘱咐将人早些安顿在他的徵宫。
医馆内
侍女打了帘子,轻声唤道:
侍女:“姑娘快醒醒吧,现下该喝药了,这已是最后一碗。明日姑娘可就能回女客院落了。”
边说边扶着她坐起身来。
只看她双眼迷离,困倦难当,双眼好似有千斤重,挣扎的睁开双眼,望向来人。仍是那位侍女。
乌黑油亮的长发垂在地上,寝衣偏开一角露出白皙的脖颈,青葱纤细的手臂半支着身子,斜着坐在榻上。
只是虽说她也是好好养着,可到底遭受无妄之灾又底子虚,此时素着脸,面容上的病态与倦色一丁点都无处可藏。
更不要说,此时脸上满是泪痕,瞧着好不可怜。
侍女只当她是因错失选亲而难过,虽有心安慰,可到头来也不过化为一句叫她宽心。
所以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等她用了药,就轻悄悄的退到门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