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欲静而风不徵

是夜

树欲静而风不止

婧姝只着素衣站在窗前,月华洒下,落得满地莹白。四下无人,都静悄悄的,静的只有风的声音。而她的心也随着风,静不下来。

若是从前,这个时辰她早已熄灯就寝了。

可如今愁情绕心头,就连这药香都变得烦人了些。

滴滴清泪顺着肌肤,挥洒在薄衫之上,晕湿了今夜所有的郁郁之色。

思绪万千,却有些无从说起。

宫远徵:“你这么能哭是打量着,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欺负了你?”

少年忽然从黑暗的阴影里探出声来,突的吓她一跳。险些背过气去,真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她正欲开口,便听他继续道:

宫远徵:“ 还是,在惋惜自己没能参与执刃大人的选亲?”

宫远徵历来与宫子羽不对付,自小便是如此。只因为他是从兰夫人肚子爬出来的,便什么都有。

他很是不甘。

如今宫子羽初登高位,尚未坐稳这执刃的宝座,正是与其相争的好时候。遂,连日来,他们已是口角之争不下数十起。谁都不服谁,已是水火不容之势。

然,自他从角宫出来,原心中酸涩极了,满满的都是对哥哥处处为他考虑周旋这份情谊深厚的动容。差一点,就失去理智,要吩咐人把她就此留在徵宫。

可谁成想,他不过是拐个弯去照料了一番出云重莲,便听下人回禀这晚间医馆一切事务。言辞闪烁,只几句就言明虽然她已转醒,也沥青毒素,可却终日郁气难消。

长久以往,可不是长寿之相。

再一听,是谈及错过选亲,才神色戚戚。这下他便心里有了计较。

果然,宫子羽命好,他什么都不做,便一切都能是他的。

可他宫远徵不服,明明是哥哥倾力相助才住她脱离苦海;明明是他应下了此事,她今后才会有安养于徵宫的好日子;明明他也曾心软,即便并不在意什么娶亲,也想着左不过养在院子里罢了,也细细为此打算过的。

明明……

彼时宫远徵站在院里,正看着下人抬着一个个朝着,徵宫他的正屋侧面一处坐北朝南的暖阁而去。那间屋子,是他母亲在世时住过的。

自母亲去后这十年,每日都有人清扫,眼下尚没破败。

这屋子明亮,朝向也好,冬暖夏凉。

他既得了宫尚角的话,便不欲磋磨她。左思右想,如此安养着,也不算辜负。左右,不过多一个人吃饭,他养的起呢。

可为什么?

宫远徵:“为什么?他宫子羽就那般好?”

为什么!

为什么他宫子羽荒唐无能成这样,所有人仍都偏向他!

为什么执刃之位是他的!

为什么哥哥指给他的未婚妻子都喜欢他!

为什么那些狗屁长老也偏着他!

明明这个宫门他最是无用,可到头来,什么都是他的!

凭什么!

他凝视着她,像是在看她,可又像是再看别的什么人。

婧姝望去,一如初见那般桀骜,就像刚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只是眉头略有悲色,如此悲愤,倒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只是她也不好多问, 微微欠身福礼,柔柔回道

薛婧姝:薛婧姝:“见过徵公子,不知公子此话何意。”

宫远徵:“不知道?”

少年似是气不过,甩开膀子,几个健步翻下树,利落的跃进窗,直逼向她。

宫远徵:“好好好,那我问你,你是贪恋他宫子羽如今的权势与否?还是说你此人水性杨花,左右逢源,一面扮委屈引哥哥垂怜,一面又期盼着得获金牌,好一举成为执刃夫人。好施展手段,已宫门举族之力,为你抛头颅洒热血,报仇雪恨?!”

宫远徵像是气狠了,眦目欲裂,只恨不得活活砍她几刀。胸腔激烈起伏,好似下一瞬就压制不住腹中熊熊烈火。

他们面对面站着,都凝视着彼此。

宫远徵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出这许多,一字一句都直戳她的脊背。如利剑穿骨过,险些将她打碎。

她被看的心中有些不耐,可却还是好声好气解释道:

薛婧姝:“小女子虽人卑言轻,可却也不是那等烟花柳巷的女子。何来水性杨花一说?”

不知是她哪句话说不对,这宫远徵登时爆起,长臂一伸抓住她的脖子,静姝被唬的一跳,想后退,可却无可退。

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宫远徵:“你一边哄骗哥哥让我娶你,一边心有所属,你这不是水性杨花是什么?你对宫门到底有何图谋?你最好现在给我交代清楚,否则我现在便送你上西天与你家人团聚。”

说着手下用力几分,青筋暴露。纤细的脖颈就像是一张寻常的宣纸一般脆弱,只要他轻轻一捏她就如脱了水无法呼吸的鱼一样。

就像她现在这样,瞪着美眸,雾气在眼眶弥漫。双颊因缺氧而惨白渐渐透着窒息的灰紫色。红唇更是没了血色,大张着嘴妄图得到氧气。

柔若无骨的双手不停的拍打着他的手,妄图挣脱桎梏,可也只是徒劳。她的力气太小,拍打多下也未能在他手上留下红印。

一瞬间,他想起第一次试药时用的那笼鸟,他们的眼睛在濒死时便是这样睁着眼睛望

着远处,不甘,向往,渴求。

生活鲜明的生命就那样流逝了。

连灵魂都留不下。

蓦的,手下劲一松,她跌落在地,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拼了命扇动翅膀想从泥潭飞起的蝴蝶。

他从未接触过寻常女子,哪怕她的徵宫再大,也没有一个侍女。他不知,寻常女子竟然这样脆弱。

他复杂的看着她在地上挪动,像在说些什么,可却再说不出一句。

最终如疾风般离去,不多时又立刻返回 一个青色的药瓶就扔在了她身上,而后骨碌碌的滚进了角落。

连同他那片刻的心软,一齐滚进了落满灰尘的角落。

宫远徵:“ 我敬重哥哥,自会娶你进门。可自后如何过,我便不费心了。你既如此朝三暮四,那一应事务你便自己谋划吧。但我也告诉你,你既归了我,那便是我的东西。我就算有一日玩腻了,散架了,扔在烂泥里,也不许别人沾染一分!否则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把你骨头活扒出来做笛子使!”

宫远徵:“ 哼”

宫远徵冷哼一声,抽出帕子仔细的擦着手,好似触碰了她,就是触碰了肮脏不堪的烂泥。

宫远徵:“你这么喜欢宫子羽,却要嫁给我,想来心里不好受吧,今后就算生不如死你都给我好好受着!”

说罢,一张方帕飘飘然落在地上,他便扬长而去,再不看她一眼。

他心绪不宁走的飞快,又肩行伍之人更是脚下生风。

一会功夫便到了独属于他的药房,他就是在这里发明了各种毒药,也是在这里一次一次的试药,平时轻易不许人进来。

屋内黑着灯,他就这样坐在桌前看着天井中的树。这棵树陪伴了他许久,从父母在世时,它就在这儿了。现在徵宫只有他一个人,它仍在这里陪着他。

整个世间,只有这里是独属于他的。

会长久的全心全意的陪着他,即使它并不会说话。

这间屋子就是他的庇护所,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可以短暂的得到慰藉。这一份归属感来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炉一药,当然也包括这些被泡在罐子里供他研究的蛇虫鼠蚁,更包括这些形状各异的纸灯笼。

烦闷,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从前父母在时,父亲教他练的武,母亲为他梳的头

想起是如何与哥哥相互依偎取暖

整个宫门,只有哥哥待他真心的好

其他的人都是偏爱别人的,都是不属于他的。

为何软弱无用之辈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说什么傻人有傻福,不过是哄傻子罢了。他才不信。

从前他们说角宫废了,可哥哥撑起来了。

后来又说徵宫废了,他也撑起来了。

若他是个傻的,如今便早就淹没于人海了。什么徵宫荣光,都会是空谈。

可到头来,为什么他们却什么都留不下。

到底是人心难测,还是天意如此,他实在说不清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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