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
在他过去的时光里,他常觉得这宫门是深渊,是猛兽,它永远张着血盆大口蚕食着这里每一个人。
不论是他的母亲,兰夫人还是别人,都在被它一点一点消磨殆尽,直到鲜花枯萎,不再盛放,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他。
他不大记得母亲从前的样子了,只依稀知道母亲也是个很好很厉害的人。可是就这样的人,也被困在这里了。和父亲过着所谓相敬如宾的生活直到死去。
她就像是一朵花,从花骨朵到盛放,再到过了茶靡时节,掉落在了深秋。她活了,死了,又会有谁真心为她难过呢?
没有人在意他们,她们都只是用来装点这山谷的美丽的器物。她们的一生最重大的任务就是为宫门诞下健康的孩子,然后过完她们泥偶一样的人生,化为一杯黄土。
来了,走了,都再没人惦记。
他不甘心泯灭于尘埃,不甘心宫子羽能仗着哥哥在外出生入死换来的血汗成为他这个浪荡子潇洒半生的资本,不甘心一辈子都成为他宫子羽的踏脚石。
一滴泪,屈辱的落下来。在她看不到的另一侧,落进了沾满尘埃的角落,无人发现。
就像从没有人瞧得见他的心。
薛婧姝:“公子,许多事并非都能事事如意的。你张开眼看看,这个世间,可有不苦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不是吗?你又怎知别人是否真的如意呢?
薛婧姝:那日殿上,宫子羽那般样子,焉知不是旧事折磨的缘故。可见,他过的也不如意。”
她如此温良,好像春风一般小意。
好像那次在地牢看望自己时,她也是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哪怕委曲求全,哪怕流进泪,也不会主动说一句自己的委屈。
她不是毒蛇,她是他养在花室里的那盆出云重莲,遗世独立淡然自若。
他面对哥哥时,要费劲力气挖开泥土看到的树根才算是看到哥哥的心,就以为人人都是像他这样,要小心翼翼的才能略略靠近对方一些。
可她却会以柔风细雨轻易的化开自己硬壳。
屋里依旧是燃着他给她配置的香料,这是他喜欢的味道。不是清苦的药香,也不是淡雅的木质香,更不是甜腻的果香,而是昙花的味道。
昙花是花期格外短的一种植物,它只在夜间开放,只开一晚,所以鲜少有人见识过他盛放时的美。
人们都只知道昙花一现,可却不知道他为何只有一现。
他曾养育过一盆,为了见它开花彻夜守候。一个人在徵宫学习制药,尝试做毒的日子里,他是最有耐心的,无论失败多少次都从不气馁从不急躁,只一味的不断尝试。只有耐得住失败与苦难,才能见到成功。
所以,忍耐是他最擅长的事。
花开时,海带状的绿叶拗口间,娇嫩的花蕾会微微颤动。而筒裙似的花托会渐渐拢不住丰腴的白玉般的花苞,任由它舒展,释放它的美。
借着月光,能看见它白净的花瓣是多么精致光滑,是像白玉一般玲珑剔透,娇美,诱人,可爱。
一夜的时光对于花来说自然是很短的,即使他想留住它的盛放也是不能。
它的肆意绽放的容颜渐渐难以持续,慢慢变得苍白如纸,只隐约还能露出一些风骨神韵来。从雪白如银到苍白如纸,从光芒四溅到惨败彻底,这过程像是比花冒头到彻底绽放的时间,还要短,快的叫人还仍沉浸在它绽放的芳华里,它就悄然枯萎了。
他性情刚烈,并不执着于百花争艳的繁华,只独自盛放于寂静的黑夜之中。
他就像是这昙花,热闹繁华从不属于他,属于他的只有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徵宫和人们恐惧和指责。他们只知道他是心狠手辣的宫门天才,可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是天才。
也没人知道,他原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们只看到了肆意绽放的时刻,却没人在意是如何绽放,又会如何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