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之死3
殿内烛火在穿堂风里挣命般晃荡,帷幔投下斑驳的影,像无数张要将人拖入深渊的手。
宫远徵的惊呼撞碎死寂时,案上青瓷盏正往青砖上栽,碎响里他扑跪在地,膝盖磕出闷响——那声音混着喉间溢出的呜咽,比瓷片更刺人。
指尖触到宫尚角手腕的刹那,他浑身的血都冻成冰碴。
玄衣下的皮肤凉得像浸过寒潭水,指腹贴着脉搏处探了又探,从腕间滑到颈侧,再往下……最后僵在半空的手还保持着颤抖的弧度,仿佛这样就能从虚空里抠出一丝生机。
宫远徵:“怎么会……”
他唇瓣抖得发颤,昨日兄长论剑时的声浪还在耳际,剑风擦过他发梢的触感尚清晰,此刻怀里的躯体却连半分暖意都不剩。
宫远徵将宫尚角搂得更紧,指节嵌入对方肩骨,像要把人从黄泉拽回来。探鼻息时,冷意顺着鼻腔直钻心肺;贴耳听心跳,寂静里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声炸响。
到最后,他终于脱力般歪倒,泪水砸在玄衣上,洇出深色的斑,洇湿了半片衣襟。
暮色漫过记忆的闸口时,连风都带着陈年药香。
那年春末,徽宫的冰窖冻得他浑身发僵,饿到头晕目眩的午后,他像片被风卷落的枯叶,踉跄撞进药园。
药畦里的苦艾泛着青灰,泥土腥气混着草叶的苦味往鼻腔钻。
他蹲在泥地里,裤腿卷到膝头,擦伤的小腿渗着血珠,却顾不上疼——喉间火烧般的渴痛催着他抓起草叶就往嘴里塞,锯齿状边缘划破唇瓣,苦汁混着血往下淌,他却嚼得坦然。
宫尚角:“远徵弟弟……”
熟悉的唤声惊得他跳起来,转身时草汁顺着下巴滴落,却撞见宫尚角素白的广袖拂过药畦露珠,缎面泛着柔光,像揉碎了半盏春阳。
那人攥着丝帕的手微微发白,走近时衣摆擦过药茎,发出细碎的挲挲声。他望着宫尚角,警惕与渴望在眼底绞成乱麻——这是徽宫数月来,头一回有人用这样温软的语调唤他。
宫尚角的帕子覆上他脸时,丝质的凉混着药香沁入皮肤。
指腹擦过他嘴角的血痂,动作轻得像碰碎瓷瓶。
末了,那人将他抱在怀里往角宫走,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衫传来,像怀抱暖炉,又像握住了漂零半生里唯一的锚。
宫远徵:“哥……”
那时他笑得明亮,全然不知往后岁月里,这声呼唤会成为心底最烫的牵挂。
喉间的哽意未消,指尖已抚上宫尚角衣襟的暗纹。
玄衣质地挺括,绣线却异常粗糙,针脚生涩得不像兄长手笔。
他取了柄银刀,刀刃挑开绣线时,倒刺勾破指腹,血珠渗在玄色里,疼得他猛地一僵。
里层熟悉的桂花绣映入眼帘瞬间,喉间滚过闷响——绣纹夹层里,躺着张窄窄的麻纸。
展开时,宫尚角的字迹撞进眼底:墨色力透纸背,“假死”二字像把重锤。
他猛地想起幼时读过的传说:天方国有神鸟,雌为凰,满五百岁便集香木自焚,浴火时翎羽成灰,重生后羽翼更胜往昔。
宫尚角总说,凤凰经烈火炙烤方得新生,人亦要熬得过剜骨之痛,才算活透。
宫远徵:“假死……”
喃喃重复间,药匣的影子跃上心头。
他转身撞开妆奁,木匣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青釉瓶摸在手里凉滑如玉,揭开塞子的刹那,熟悉的甜香漫出来——是月长老的金蝉蜕!
数药丸时,指节都在发颤:比上次少了一颗。
这药服下三日内脉息皆无,唯血可辨真假,兄长竟拿它设局……
怒意混着狂喜翻涌,药瓶冲出门去时,未关的殿门被撞得“哐当”作响,惊飞檐下宿鸟。
金复历时跪在廊下,擦起冷汗,正脊背发寒时,宫远徵已冲到眼前。
瓶底迸溅的碎渣重重磕在他肩头,瓷片般的冷意扎进皮肉:
宫远徵:“为何让这药混进角宫?你可是他的贴身侍卫!”
金复扑通跪地,额角撞在青砖上:
金复:“属下失职……属下……愿意死谢罪……”
宫远徵:“以死谢罪?”
宫远徵踹开他,靴底碾过地上碎瓷,脆响里混着他发颤的呼吸,
宫远徵:“还不到你死的时候!去查——宫门每个人都查,哪怕是只苍蝇!……但凡有不安分的,都给我抓起来!”
甩袖时,玄衣带起的风掀翻案上卷宗。
窗外乌云裂出条缝,晨光漏进来,像道利刃剖开混沌。
而角宫深处,那袭“死去”的玄衣下,极浅极浅的脉搏正随着破晓跳动,应和着凤凰涅槃的传说,一场关乎生死、权谋与重生的局,才刚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