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

夜色像浸了墨的绢布,从檐角无声垂落。灵堂内,白烛成排,焰苗被穿堂风揉得东倒西歪,恍惚间竟似无数哭丧人的脸在抽搐。

宫远徵垂首立在棺椁前,玄色衣裾扫过青砖,带起细碎的呜咽——那棺木里躺着的,是他的兄长,宫尚角。

金复靴底溅着泥点,疾步穿过回廊时,廊下铜铃被夜风撞得轻响。他在阶下收势,脊背绷得如弓弦,嘴唇翕动数次,终是把“公子节哀”咽了回去,喉结滚动间,神色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宫远徵斜倚廊柱,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坠,忽而嗤笑。

笑声混着灵堂外的风雨,像冰碴子砸在青砖上:

宫远徵:“满殿哭声作假,倒衬得这灵堂比冰窖还冷。”

他眼尾扫过那些披麻戴孝的奴仆,见他们垂头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嘴角讥讽更甚——这些人昨日还在背后议论宫尚角的狠辣,今日便哭得肝肠寸断,真是可笑。

金复愁容满面,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喉间像卡着碎玻璃:“公子……” 一个“节哀”哽在舌尖,终是没能吐出。

宫远徵像是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轻叹口气,抬手虚按——那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琉璃,却让金复瞬间噤声。

他缓缓转身,烛火在侧脸投下斑驳阴影,将方才一闪而逝的悲戚碾得支离破碎,只剩眸底沉淀的肃杀,如寒潭藏刃。

正屋窗牖半掩,月光漏进来,在案几上裁出一方银纱。宫远徵执信的手悬在光晕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笺褶皱里还沾着夜露的湿意,他捻起一角,指尖抚过潦草字迹——那些看似凌乱的笔画,实则暗合宫门密语,需拆解重组。

他垂眸静思,忽而屈指在案上叩出节奏:

宫远徵:“风、之、纹……”

唇齿碾过每个字,像在咀嚼一枚酸涩的果核。待拆解完整,案上墨痕终于显出真意:风之纹未察异,诸事顺遂。

“呵。” 他低笑出声,指腹蹭过信笺边缘的毛糙,忽觉指甲掐进掌心。抬眼时,戏谑已漫上眉梢:

宫远徵:“这宫子羽,倒学会卖关子了。”

说罢抬眸看向金复,眼神里翻涌着明暗不定的光:

宫远徵:“你守在此,若有人问,便说我伤恸过度,歇下了。”

金复领命的瞬间,瞥见他指尖将信笺揉出细密褶皱,却没敢多言。

宫远徵推窗时,黑衣卷着夜气掠过檐角,惊得檐下铜铃轻响,待金复追出去,只剩夜色里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隐入墨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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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石牖不透光,唯余案头油灯昏黄如豆。

薛婧姝倚榻而坐,榻侧小几上,医士正舀起一勺药汁,青瓷勺沿凝着细密水珠,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药香苦涩得呛人,她却像没察觉,目光定在案头话本上——纸页早被翻得发皱,字里行间的离合悲欢,全成了模糊的虚影。

思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回往昔:那年祖父咽气时,青石板上的血蜿蜒成河,透过木纹缝隙,看见宫尚角的刀鞘撞在砖上,发出冷硬的脆响。

刀锋寒光闪过,祖父抽搐的手终于垂落,那抹猩红在青砖上洇开,像朵狰狞的花,是她头一回撞见江湖的血腥,像一把生锈的刀,在记忆里剜出永不愈合的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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