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

自踏入云雾山的地界，李莲花心头便似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透不过气。

驾车行至山脚，车轮卡在碎石缝里，车厢歪斜得再也没法往上走。他攥住灵儿的手，指尖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用力，两人沿着覆着薄苔的石阶往上爬，直到半山腰那方孤零零的坟包撞进眼底——碑石上的刻字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却仍能辨出“夫漆木山之慕”五个字。

李莲花熟稔地蹲下身，指尖拂过碑前疯长的杂草，一扯便是一大丛。灵儿没说话，只默默挨着他蹲下，纤细的手指跟着清理坟边的碎石与枯藤，发梢随动作轻轻晃了晃。见少女学得有模有样，李莲花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

待坟包收拾得干净，李莲花屈膝跪下，膝盖触到冰凉的泥土时，灵儿也跟着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裙摆铺在草地上，沾了点细碎的草屑。

“老头，”李莲花从腰间解下酒壶，指尖摩挲着壶身的纹路，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风，“你这儿倒选了个好地方，风里都带着松针的清味儿。就是这山爬得人腿软，你当年埋这儿的时候，就没替我这徒弟多想想？”

他仰头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下眼底的热意。“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两个好消息。这十年我没歇着，一直找师兄的下落，如今总算有了眉目——迪飞还活着，顺着他，我一定能找到师兄。到时候我就把他带回来，埋在你右边，跟你作伴。”

“本来你右边的位置，我早给自己留好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带了灵儿来见你。这姑娘心善，我想好好护着她，往后……便不能陪你了。”

酒壶在掌心转了半圈，李莲花的声音染上了涩意：“你还记得小时候总教我和师兄，要互相扶持，莫要走散。可我没做到，连师兄在哪儿都找不到……我其实没脸来见你，可除了这儿，我又能去跟谁说这些话呢？”

晶莹的水光在眼底晃了晃，他抬手抹了把脸，又笑了起来：“不过你放心，等我找到师兄，我们俩一定常来陪你说话，再也不惹你生气。对了，还有件事没告诉你——师兄还有个外甥，是他唯一的亲人。那臭小子资质倒好，跟我年轻时一样，毛毛躁躁的，眼睛长在头顶上，还特别难缠。幸亏我溜得快，不然准被他缠得脱不开身。你说，还是现在这样自在些，对吧？”

等他说完，灵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却又透着郑重：“师傅，我是灵儿。您在那边放心，莲花我会好好照顾的。”见李莲花眼尾还泛着红，她犹豫了一下，主动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发间的清香悄悄漫过来，“我会跟莲花一起找师兄，以后我们一起孝顺师娘。”

李莲花侧头看着她，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柔软的暖意。他抬手揉了揉灵儿的头发，声音轻而坚定：“好，等找到师兄，我们一起孝顺师娘。”

最后，他将酒壶倾斜，清冽的酒液顺着指缝渗入泥土，带着山间的凉意，也带着未尽的话。“天色不早了，我和灵儿该走了。改日再来看你，给你带你当年爱喝的梨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