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六皇子与臣子替身婢女(59)
长乐宫主殿中,里头的局面和刘婵玥所料半分不错。偌大的主殿,齐齐整整地对坐了两排宫嫔。当今陛下妃嫔并不多,御女以上都要来长乐宫晨昏定省,与贵妃叙话。蓝贵妃在铺了软垫子的金座位上正襟危坐,放眼望向底下,环肥燕瘦,各有美法,真如春色满园。
“听闻贵妃娘娘素爱品茶,长乐宫的茶果然不俗,尝过之后,竟然叫人觉得从前闺中所品都无味了。嫔妾每每从娘娘这儿回去,都喝不下自己宫里的茶,所以日日盼着来给娘娘请安,同娘娘叙话呢。”赵晏尘搁下茶盏,瞧着贵妃笑意盎然。
蓝贵妃刚要启齿,就见蓝岚昂首而出,露出一段傲人的雪颈。“你父亲官职低,从前闺中没见过好东西也是自然的。这茶,是我父亲送进来的家珍,怎么能和你们府中无名的俗茗相提并论?”
赵晏尘即刻面色窘迫,手足无措下,险些弄翻了桌上的茶盏。“噗嗤。”姜函卿瓜子磕到一半,忽然发笑。“蓝美人,你还好意思提家珍呢,我听说陛下昨日因为你父亲私自制作蟹金裹玉丸在御书房动了怒,消息都飘到我这儿来了。不知道蓝将军府中还藏了什么好东西?瞧你这骄傲的样子,怕是你家的厨房,比宫里的御膳房还要周全吧?”说完将瓜子壳往蓝岚坐的地方一啐——利利索索地落在果壳碟子上。
蓝岚攥紧了帕子,眉毛陡然横了过来。“我家的好东西,都是我爹拿军功换来的,你姜家要做缩头乌龟,就别嫉妒陛下的赏赐。何况我爹也是为了救我祖父的性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他何错之有?陛下眼下不过是被弹劾之人的花言巧语迷了眼。待陛下来了梨岚居,我好好儿和陛下他说说我爹的苦衷,他怒气自然消了。”
坐在角落的穆鋆蹙眉说道:“只可惜美人昨日没能见着陛下,至于今日能否见到,那就要看....”她的目光落在新添的椅子上,意思不言而喻。
“阿姐,茶虽然好,可也得趁热方能品出滋味来,嫔妾看着茶都凉透了,看来刘氏今日,是无福品鉴了。”蓝岚斜了姜函卿一眼,端起凉了的茶盏,一面转一面瞧。
她话音刚落,一道温润的声音便接了上来。“嫔妾刘氏,参见贵妃娘娘,愿娘娘福泽万年....”刘婵玥缓步上殿,礼行得丝毫不错。“长乐未央。”
刘婵玥微微抬眸,眸中倒映着贵妃身上的瑰金色浮影缎。那缎子在大殿的光辉之下尤为亮眼,宛如精心饲养之兽的皮毛,有油光水滑之感。
贵妃朱唇含笑,依旧笑得矜持而有分寸,正声把刘婵玥唤起。“免礼。”
“谢娘娘。”刘婵玥谢过,接着朝四周各行一礼。“刘婵玥见过良妃娘娘,瑜妃娘娘,诸位姐姐。”
“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往日这个时辰娘娘都要叫散了,现在才来,刘氏,你这是没有将贵妃娘娘放在眼中。”
“蓝美人教训的是,长乐宫和未央宫不过咫尺,是我自幼身子羸弱,脚程不快。”刘婵玥朝右边转了半步,低眸反问:“不知美人初次拜见的时候,是怎么样赶上时辰的?不若在此告知,也好叫诸位姐妹都学学。”
口舌上蓝岚素来不是刘婵玥的对手,此刻更是被噎得面色通红。姜函卿心情大好,暗暗朝着刘婵玥招手。刘婵玥本就不愿意和蓝岚纠缠,自寻了个位子坐下。她的位子正好是姜函卿对面,而杨素芸就在她的右手边朝她温然一笑,心中的紧张立刻缓解许多。
“好了,赵宝林。”蓝贵妃忽然点了赵晏尘的名字。“你既然喜欢本宫的茶,本宫就差人送些给你。后宫里面,家世不是最主要的,伺候好陛下才是身为嫔妃最要紧的事情,赵宝林你要看得起自己。”
赵晏尘乍然得了认可,感激之色溢于言表。“多谢娘娘为嫔妾说话,嫔妾....不比蓝姐姐得宠,在宫里的生活全靠贵妃娘娘。娘娘肯垂怜一些,嫔妾等在宫中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下面传来几声附和赞同。
蓝雪鸢点点头,这才看向刘婵玥:“璿宝林大家不是第一次见,从前她和良妃之间有许多误会,不免也就有些风言风语。如今误会澄清,她自当归位,本宫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谈论往事。璿宝林,那段日子你受苦了。”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哀婉。“本宫听闻你之前在浣衣局做事,又去了司制司,都是费手的活儿。咱们伺候陛下的人,每一寸肌肤都精贵,双手更是,之后还得好好养着。”
刘婵玥谢了恩。“有劳娘娘挂怀。”
“你上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的手。”刘婵玥一怔,只得乖乖上前,奉上双手。
蓝贵妃的手冷瓷一般光洁冰凉,戴着一枚掐丝镶红宝石的新戒指,更衬得人金尊玉贵。而刘婵玥究竟是做多了刺绣的活儿,手再细柔,细细看来,也有未曾痊愈的针眼。“可怜你这双手了,若非在六局操劳,也不会留下这许多痕迹。”
蓝贵妃徐徐叹气,朝着身边的宫女道:“齐陆,去拿本宫的玉脂珍珠膏来。”说完莞尔一笑。“这玉脂珍珠膏,是太医院没有的好东西,本宫自己拿来护手的,你可带些回去。”
刘婵玥对蓝贵妃早有设防,但毕竟不好在众人面前拒绝,给贵妃难堪,只得抿出一个笑容:“娘娘的东西金贵,心意更是金贵,嫔妾谢娘娘恩赐。”说罢,齐陆已经把东西取来,刘婵玥双手接过。
“这就对了。”蓝贵妃满意一笑,偏头对齐陆说:“去本宫的妆匣里再寻那盒眼下用的妆膏来。”她悠悠看向坐在下首的良妃。“良妃妹妹昨夜怕是没有睡好,瞧瞧这眼下的乌青,粉都盖不住。”
此言一出,众嫔妃的目光纷纷聚集到良妃的脸上。良妃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压住窘迫,叫住要离开的齐陆:“不必了,妆膏若是论好,满宫上下哪里有承乾宫的好?贵妃娘娘还是自己留着吧,毕竟多思叫人老。”良妃一张口就带着锋芒,无人听不出。
蓝贵妃依旧笑着说道:“是,良妃说的对,多思让人老。这话也得你自己记住才好,后宫总会有新来的姐妹,不似从前在府中了。妹妹的心还是需要放宽些,莫要自苦,也莫要如昨夜一般.....彻夜不眠了。”
“贵妃娘娘待六宫姐妹还真是上心,连良妃姐姐昨夜无眠都知晓。”穆鋆拔下发髻上的一根步摇,流苏由米珠穿成,动起来如同春风拂柳。“娘娘兴许不知道,长夜无聊,嫔妾就来寻良妃姐姐串流苏打簪子玩儿,一时入迷忘了时辰,害的姐姐没睡好,真是该死。”
良妃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就说:“本宫何时和你串流苏玩了?”
穆鋆大窘,干笑了两声“这.....或许是前日?嫔妾记错了。瞧这日子过得,都糊涂了。”
“本宫确实睡不着,那是因为本宫习惯了陛下在身边。”良妃一点不避讳,目光直接打在了刘婵玥的身上。“往日本宫梦魇,陛下总是在身边陪着的,如今他去了别处,本宫自然睡不好。”
“好了良妃,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本是常理,你若是日日惦记,无法开解自身,迟早要耗空自己。”蓝贵妃坐直了身子,教导道。
“本宫又不如贵妃,与陛下尚且有宫务可以聊,又有家族可操心。本宫在这宫中只身一人,与陛下只讲情爱,喜怒哀乐都系在他一人身上,如娘娘这般菩萨一样的人,自然不懂凡人心肠。”
叫了散,更衣之后刘婵玥便要去拜见长信宫的主位娘娘,循旧例,还会留在主殿用膳。
舒清殿内的瑜妃,她做宫女时就见过,彼时望玺还在,瑜妃所养育的公主很是喜欢它,想起望玺,刘婵玥不免黯然。
明慧看出端倪,问道:“娘子和瑜妃,可有过往?”
“过往谈不上,我和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丢了狐狸,在瑜妃的大公主那里找到了,公主玲珑可爱,瑜妃看着也是温厚的。”
“娘子说得不错,瑜妃是宫中有名的温良之人。娘子分到长信宫,想必今后的日子也会相对安宁些。”
午膳前,刘婵玥先去正厅向瑜妃请安,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母妃不知道,女儿拔腿就跑,他们想追又不敢碰我....后来,我进一步,他们便退一步,当真是乐死我了!”
瑜妃说道:“好了沉璧,客人来了,有些公主的样子。”
刘婵玥没有想到,今日大公主和大皇子也在此处。瑜妃怀中抱着大皇子,正在皱着眉头给他喂药,却无论如何也喂不进去,摸摸大皇子的额头,却还是有些滚烫,这让瑜妃有些愁眉不展。
“嫔妾刘氏,参见瑜妃,参见大公主、大皇子。”刘婵玥向三人福礼,偏头才看到屋中还有一女子,于是朝她行了平礼。“见过高姐姐。”
对于高虹的面目,刘婵玥是模糊的。她总是一身素衣,身边除了婢女之外没有旁人,静静地立在某处。这位高宝林,和那佛一般的塑像一样仙气飘飘,令人不敢近身。醒目的是她眉心那点朱砂痣,生在了不寻常的地方,朱砂妖冶,生在她的脸上却丝毫不媚,反而生了佛性。
“免礼。”瑜妃温和地叫起来。“你见过的,这是高宝林,闺名叫高虹。长信宫人不多,除了本宫之外,就你们两个住在这里。璿宝林,本宫这儿僻静了些,希望你莫要嫌弃。”
“璿妹妹。”
“宿主,这是振威校尉之女,高虹。此女子同太后之前逝去的公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尤其得太后的喜爱,你要尤其注意,别因为她惹怒了太后。”
刘婵玥震惊之余,又瞬间恢复了平静。高虹颔首,语气无波无澜。
“哎,你是...”沉璧背着手走到刘婵玥面前,歪着脑袋,一双眼睛忽闪忽闪。“你是那日来找小狐狸的大姐姐?”她忽然眉开眼笑,笑起来的时候,眼下聚集起来一个小酒窝。
瑜妃笑着摇头:“沉璧,你应当唤她璿娘子。”
“原来你是我父皇的娘子,你可真好看.....我母妃也好看,高娘子也好看,你们是不一样的好看。璿娘子,你家的小狐狸呢?”沉璧歪头问道:“上回你说,要带小狐狸来找我玩,可我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它了。”
谈到望玺,刘婵玥心中隐隐作痛,可面对天真无邪的孩子,她只能笑着说道:“公主,那小家伙喜欢乱跑,宫中不开阔,恐怕会冲撞了贵人,于是托人送回家让我娘带着了。”
沉璧听闻,眉骨耷拉下来“啊,可是论大,我乳母说,皇宫就是天下最大的宅邸,难道不是最开阔的吗?”
“皇宫或许是最开阔的,却不一定是最自在的。”瑜妃和刘婵玥对视一眼,将话接了过来。
“娘娘,时辰到了,嫔妾要去陪太后礼佛,先行告退了。”高虹规规矩矩地行礼。
瑜妃点头挥手:“去吧。”转头对刘婵玥说道:“她是个孝顺的,宫里呀,也就数她待太后娘娘最上心,日日去颐华宫请安,陪太后礼佛。”望着高虹的身影在门口渐渐湮灭,瑜妃叹了一口气:“不过也可惜,她还那样年轻,对陛下的心思就已经这样淡了....”
“高娘子孝敬皇祖母,喜爱佛法,不好嘛?”沉璧不解。
“不是不好,你平时也要常常去你皇祖母跟前走动,多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