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六皇子与臣子替身婢女(83)
刘婵玥在那边装傻充楞,李璟那边,倒是把来意细细交代了。“家父说,这儿是个好地方,虽然不幸遭了灾,但好在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李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法十分自然娴熟。“世叔莫要怪侄儿想法世俗,只是再想有这便宜地价...可就难了。”
梅县令微微蹙眉,叹了一口气:“今夏闹的那场大旱百年难遇,略有些家底的,都急着把宅邸卖出去,现在接手的确有好价,你父亲是个经商的奇才。”
“再说了,陛下出巡京郊,带了不少米粮赈灾,这场天灾想必立马可解,届时这贺宁县岂不是最好的地方?”李璟饮了一口茶,谦逊地笑道。“我们父子不过是干些投机取巧的事情,好养家糊口罢了。比不得世叔做官,一粥一饭为百姓而计,我家几世怕都没有世叔的心胸。”
梅县令干笑几声“贤侄且在我这里多住几日,不急着看地,有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卖贵了你的。”
李璟拱手:“那就要仰仗世叔关怀了。”
这一天尽是应酬,好在比起宫里的应酬,说这点场面话,对二人来说还是不在话下。夜里熄了油灯,客房中只有李璟和刘婵玥二人,两人互相说着彼此今日的见闻。
“梅大人家的嫡女嫁给了吴知府的庶子,两家原来是姻亲的关系。”刘婵玥靠在他的臂弯中,声音又轻又低。“梅夫人今日拿了金尖藏茶来招待妾,那茶是吴知府家的,想必两家来往密切。”
“贺宁县受灾之初,户部拨了一座银山过去,到如今仍然是百姓相食,那银山怕是到了那些贪官的后院去了。”李璟的手攥得很紧,几乎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愤懑。
刘婵玥将手覆盖在他的拳头上,用柔情化开。“好在煜郎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今日能救贺宁县,能救京郊,来日若是其他州县,难道各个都要我亲往?”李璟冷冷一笑:“底下的人贪墨成风,先帝的朝廷屡禁不止,要彻底肃清拔除,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妾虽然在后廷,听惯了歌舞升平,但是也知道如今的天下并非如他们恭维的一般。不过妾相信,有您这么一位爱民如子的陛下,妾总会看到海晏河清的那一日。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这是您教妾的。”
李璟松了拳头,反而握住她的,久久不言。
次日清晨,二人便以买地看宅子的理由出了门,谢绝了县令的家丁跟随,二人倒是真的去逛了一趟宅院。那处地在贺宁县中心的位置,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但凡值钱的都被搬走了,连一颗好点的草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一个老奴守着。
“这是我们王家的祖宅,原先在这儿有好几盆上好的牡丹。”老家丁眼睛发亮,领着他们一处一处逛“这儿原先放了一头大理石狮子,可气派了.....还有这儿,修一口池子最好,买几座假山往中间一放,引来了活水,再养几条鱼,又凉快又有生气...”他指着几处空地和那口枯池子,嘴里絮絮叨叨。
“员外别看这里荒凉,这虽然凉但是不荒,要不是我家主人不堪忍受刁民之苦,也不会卖了祖宅离开贺宁!”说罢,他又瞥了一眼二人身上的华服,叮嘱道:“别怪我这老家伙多嘴,在贺宁县,这样的好衣裳还是不穿为好,免得招惹祸端!”
刘婵玥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为了扮演百姓,已经特地选了最寻常的绸缎了。“老人家,你的主家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托您提醒。”
老家丁听她说话尊敬,也不由得敞开心扉。“哎,大旱过后,就是饥荒。农民交不上来粮食,我家主人地里颗粒无收,本想着变卖些财物好捱过今冬!可是后来,跑出来一群暴民,直接闯进我家就抢,粮食都被他们抢尽了,报官杀了几个头,也没好起来。后来他们见了财物就搬走,搬不动就砸!官府也不管了,管不了!”
老家丁摆了摆手,一副愁苦模样:“主人家不堪其扰,索性举家搬走了,留我在这儿卖宅子,等宅子卖掉,我也该走了。”他压低了声音,苦笑道。“我既然告诉你们了,这桩买卖也做不成了,索性多说几句,这贺宁县,早就烂了,能跑就快跑吧,就是有钱昌盛的时候,日子也不见得安生。”
“为何?老人家,能多说几句吗?”刘婵玥追问。
他只是摆手,指了指自己干瘦的脖子:“多的就不能说了。”老家丁摇着头离开了。
宅门口杂草丛生,贺宁县唯一开门迎客的酒楼,也是一个人也没有,一路走来,街边都是乞丐饥民,不过千里,与京城的繁华仿佛是两个世界。贺宁县犹如蝗虫过境之后留下的朽叶,在风中摇摇欲坠,被啃得千疮百孔,还要提防蚜虫和瓢虫。
站在酒楼三楼往下看,饥民如同蝼蚁,从各个犄角旮旯处涌出,密密麻麻的,往官府门口聚集。“他们这是?”
“救济粮到了。”李璟负手而立“姜韦那边的动作还挺快。”
刘婵玥顺着那个方向看,街口支着一间粥摊,摊内放着一口大桶,满满当当。几个官兵守在桶前,却仍然挡不住汹涌的人潮,衣着褴褛的汉子一手挥开护着孩子的妇孺,夺了碗左右开弓向桶里探去。诸如此类的事情,一双眼睛都看不过来,可见是饿的凶了。
“煜郎,妾想下去看看。”
“他们都是饥民,底下危险。”李璟不大放心,拒绝了刘婵玥的请求。
“请人替妾准备一身官兵的衣裳吧,眼下他们的眼里只有吃食,不会注意到妾的。”
李璟似有为难,不过还是松了口。“也好,我随你一同前去。冯君,你去准备几身官兵的服侍,跟前面的人说,是梅县令的安排。”
“是...只是,员外。”冯君始终有顾虑:“施粥之处毕竟混乱,若是伤着你和夫人,可让小的怎么和老夫人交代?”
“此次出行,你只需要和我一人交代。”李璟说一不二,冯君也不敢再有什么意见。
粥棚,刘婵玥一身官兵装束,和李璟并立在棚后。
“都有都有,一个一个来,别抢!抢了谁也别吃!”方才情形一片混乱,官兵只好用武力镇压。
在真刀真枪的面前,那几个汉子好歹老实了,在一旁用老鹰一般的目光盯着粥棚。纵使如此,队伍也是七零八散,素日卑躬屈膝的乞丐靠着一根棒子占了上风,恶妇插了老弱的队,孩子被推倒在地,不知是谁的光脚踩了腿肚,却因为腹部空空失了声音,叫都叫不出来...至于老朽老妇,只能捧着缺了角的空碗麻木地看着人挤在跟前,怕是等到了,粥也见底了。对此,施粥的官兵们装聋作哑,他们只想快些把粥散了,若是各个都要管,散到天黑这差事也没完。
“官老爷,给点儿吧....求求你们!给我们一条活路!”一个老妇人带着孩子拼了命挤到前面来,跪下就开始给施粥的官兵磕头。
她的声音嘶哑无力,磕头卯足了劲儿。抬头时额前凌乱的白发被染成了血色,血泪齐下十分骇人。她佝偻的身后藏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还不如梅县令门口那条狗大。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仿佛没有神采,只是死死地抓着老妇人的衣带,像个死人。
“滚滚滚!后边排队去!”打头的官兵扬了扬勺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这一扬,抖搂出一口稀粥来,那傻孩子见了,忙扑过去像狗一样舔舐着地上的残粥。
“要想要粥,拿这个来换!”官兵指了指前面的一名抱着孩子的妇女。她拨下来头上的银簪子,打了满满一碗粥在一旁给孩子灌下,这母子也不敢离了官兵的视线,只怕被抢。
刘婵玥想到想到昨夜县令府餐桌上的山珍海味,又看到眼下的场面,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她想借着官兵的虚名去施粥,手指一动,又收了心思。若是她现在帮了这名老妇,就会有更多人效仿此法,酿成乱象。她的手指渐渐攥紧。
她头一次觉得儿时师父教给她的那些圣贤书无用,对于那些饥民来说,再多的道理都不如一口热粥。
此时,新的乱象又来了。方才那个被灌了粥的小孩子忽然呕吐不止,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脸色铁青,眼见就要不成了。
“柱子!柱子!”孩子的娘抱着他痛哭不止。“娘该死!娘早就知道这粥喝不得!都是娘的错...我的柱子!谁来救救我儿....”
那妇人瘫倒在地,抱着孩子哭得心碎。可人人自危的时候,无人肯顾及他们。李璟给冯君一个眼色,冯君得令,将母子从人群中带了出来。
那妇人见了穿官服的人就像兔子见了猛兽。抱着孩子直直发抖“官爷...我们家什么都没了,您要是不嫌弃,今儿就要了我去,只要肯救我的孩子!”
冯君是个内侍,哪有本事要她,听到这话哭笑不得。李璟让他们上了马车,吩咐冯君让随行的郎中过来。这位郎中是他尚在王府时的府医,一直被他养在外面。
妇人抽搐地看着郎中给她的孩子把脉,一面流泪一面说:“我早知道那发了霉的米吃不得,可还是让柱子吃了...他爹死了,今儿柱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郎中搭过脉,面色凝重:“他中了毒,确实是霉米所致,员外,待我写一副方子,速速去抓药,或许还有一救!”
李璟颔首:“冯君,按郎中的吩咐去做。”
刘婵玥矮下身子,用帕子擦拭孩子口角流下的酸液,眉头不曾解开过。“这孩子是吃了霉物?”
妇人拿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认出了刘婵玥的女儿身。“好夫人,这发霉的米吃一些,原来液并无大碍的,只是不可多吃。”她说着就扑到孩子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刘婵玥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道:“天灾人祸,这不是你的错,先别着急,郎中在这儿,服了药,孩子会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