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六皇子与臣子替身婢女(87)

然而,总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县令大人,县令大人不好了!”家丁闯进来的时候,正正好撞上梅县令和监察御史在谈话,二人相谈甚欢。

“一惊一乍的成什么体统?你没看到,监察御史大人在这儿吗?”

“这...这....”家丁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抬手擦了又擦,欲言又止。

监察御史大手一挥:“恐怕是城里的百姓有要事,不要紧,你且说就是。”

“监察御史在这儿,小的恐怕,恐怕也不好说...”家丁做贼似的瞧了监察御史一眼。

“那就请大人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梅县令反应极快,起身便要带着家丁出去。

谁知,被监察御史喊住:“慢着!”监察御史也起了身,怀疑的目光在二人的身上打转。“有什么是本御史不能听的?若是百姓有要事,说出来一起解决不是更好?”

梅县令自知逃不过这关,只能寄希望于这家丁能机灵一些,然后猛地一拍他的背:“就在这儿说吧,监察御史面前,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躲躲藏藏的。”

家丁支吾着往地上一伏:“县令大人,有人在衙门门口击鼓鸣冤!”

梅县令松了一口气:“有冤案就去办,你一惊一乍的算什么,人犯是谁?带上来,。本官即刻升堂断案。”

“不是....那人要告的...是您....县令大人。”

府内凉亭。“您让小的办得事情,都办妥了。”站在李璟和刘婵玥面前的,正是方才那个在厅内哆哆嗦嗦传消息的家丁。

李璟掏出一锭银子:“之后,还有劳你做个证人。”

家丁高兴地接下“只要大人能让小的一家老小活命,怎么着都行!”

茂密的竹林中,一道身影渐渐隐去,就像是从来都没有人来过,只有陈员外夫妇二人,在亭子中欣赏荫绿之景。“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李璟牵起了刘婵玥的手。

刘婵玥偏偏头:“去哪?”

“去县衙。”李璟的眸中划过一丝刀锋般锐利的光,唇角却微微扬起。“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夫人,咱们看戏去。”

县衙门口,妇人奋力地敲着那口破鼓,她还没有鼓高,于是在脚下垫了一块石头,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脆叶,在上面摇摇欲坠。这面鼓,是贺宁县县衙唯一不蒙尘的东西。自从那场大旱以来,接着就是蝗灾,饥荒,应对烧杀抢夺之事,对百姓而言如同面对一日三餐。人们没有上衙门的精力,每个人也是清楚地知道,在这里,他们得不到任何公道。

“贺宁县县令梅仁信!强抢民女!私加赋税!贪污灾款!藐视法度!罪该当诛!请监察御史出面!铲除狗官!还百姓安宁!请监察御史出面!铲除狗官!还百姓安宁!”

在妇人身后,是十几个老弱病残。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能从喉咙里发出这样强的声音,想必是用尽了全力。

“刁民!你们是收了谁的好处,竟敢来污蔑本县令,来人啊,把他们拿下,严加拷问!”梅仁信出现在他们身后,身旁有十几个衙役开道,他指着这些人的手不住颤抖着,仿佛是在痛心疾首。

“梅仁信...你个杀千刀的,你还我的孩儿,还我的夫君!”击鼓的妇人从石头上重重跌下来,似乎不知道疼,以手肘作腿,朝着梅仁信一步一步爬过去。刘婵玥认得她,她就是柱子的娘。柱子就是那个吃了霉米中毒的孩子。

说来不幸,尽管郎中用了最好的药,但这个孩子天生体质孱弱,又足足受了几个月的磋磨,肠胃早已损蚀。没过多久,就水米不进,无力回天了...刘婵玥悄悄给了自己的簪子,作为安葬费用,但是柱子的娘没有要,孩子去后好几日,她一个人守着空无一人的茅屋,最终,用一卷草席送走了她的孩子。

“滚滚滚!”衙役一棍子将人挑开。

“住手!”监察御史大步流星地赶来,几个饥民七手八脚地搀扶起妇人,给御史让道。监察御史冷着脸,站在一众饥民面前:“梅大人,这——你可要好好的和本官解释解释。”

梅仁信讪讪一笑:“刁民所言岂能当真?这些人我都认识,都是本县有名的无赖,大人只需要稍加打听便知道,这些人贪心不足,惯会讹钱。”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他在说谎!”,一呼百应。

“是真是假,要升了堂才知道。梅大人你是否清白,也不是你嘴上说说就能证明的,恐怕要劳烦您在这公堂上走一遭了。”

“这,我。”梅县令哽住。

监察御史一步一步走向他,“怎么,梅大人这是不敢吗?”

“清者自清,他们要对簿公堂,本官也不怕。”梅县令眯了眯眼睛,目光扫过那些老的残的。“只是,本官也不能白吃这个官司。大启有律法,以民告官,笞二十,诬告者,流放千里。既然他们要告本官违反律法,那自己也要按律法来,请监察御史依律处置吧!”梅县令哼了一声,甩开袖子往堂内走去。

饥民面面相觑,等待监察御史发话。监察御史无奈地说道:“律法不可废,你们谁要告状?”

“我!”人群中走出一个汉子,光着上身,露出身上凹凸的排骨。他虽然精瘦,却是这里面精神头最好的,至少眼睛发亮,声音也不算弱。他上前两步,给监察御史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大人,草民庄大牛,要状告县令梅仁信,愿意受笞二十!”

“不行,大牛你不能去,你是你们家唯一能起身的,你要是倒下了,你娘和你那孩儿可怎么办?”老大娘抓着他的衣袖,将他护在了身后。“大人,还是我来吧,我年纪最大,本来也没几年的活头了,又一身的病痛,早就已经不想活了,今儿个就算不被打死,也要饿死、病死,不能让你们年轻人去送命。”

“这怎么行?”大牛甩开老大娘的手。“就我去,状纸是我找人写的,理应我去!”

“不用了,大牛哥。”击鼓的妇人苍凉一笑,走到监察御史的脚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大人,鼓是民妇击的,也是民妇寻了大家帮忙,要告这个状,这二十仗责,应该由我来受。”她哽咽了一下,声音艰涩无比。“民妇的父亲,为修缮县令家的院子工伤而死...小妹不幸被他看中,强娶了做妾室,不堪欺辱便上吊自杀,母亲伤心过度,也随他们去了。民妇的丈夫在饥荒的时候,把粮食留给我和孩子,活活饿死了,不久前,民妇唯一的儿子因为吃了赈灾的霉米而死。如今尸骨未寒,就埋在屋后的土坡上,届时开棺验尸,作为指认梅仁信的证据。”

一通话下来,没人敢再说一句。这些人的经历,或许没有她惨,或许比她还要惨,可当这些事实摆在面前,所有人只剩下无言。“民妇家中无人,已经没有生的意愿,还请大人成全,以民妇的身躯铺道,严惩狗官!”

烈日当空,众目睽睽,围观的男女老少无不哽咽。“民妇沈桃花,状告贺宁县县令梅仁信,为此愿意受笞杖二十!”

“本官身为监察御史,有督查之责,今日就算是不升这个堂,本官也可以查处梅县令。但若是这二十杖下去,你可能就没命了,沈桃花,你可要想清楚了。”

沈桃花郑重地向监察御史叩拜“民妇要亲自为亲人报仇,要梅仁信恶有恶报,见他正法公堂,民妇虽死无悔——”

“好。”监察御史敬佩地看着台阶下的女人,目光中又掺杂了一丝惋惜和怜悯:“你若是能受得住这二十杖责,本官便当即扣押梅仁信上堂,与你等对峙。”

“还请大人莫要手下留情,若民妇不幸命丧当场,这笞杖,也不要停。”说罢,沈桃花改了跪姿,趴在刑台之上,闭上了双眼。

“慢着!”老妇人大喊一声,冲进刑场,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烂毛巾,塞到沈桃花的手里。“姑娘,这块毛巾你咬着。”她哽咽垂泪,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那样,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大娘....你别怕....”沈桃花本来强忍着未曾掉一滴泪,此刻却握着这块粗毛巾,哭了。妇人回首,不忍再看。

衙役高喊一声:“行刑!”,那漆黑沉重的杖刑就落了下去。第一下是无声的,沈桃花没哭,众人不语。随着第二下,第三下,能听到木杖打在血肉下的闷哼。紧接着第四下,有孩子哭了,母亲把他埋在破烂的衣裙中。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直到第十一下,哭声中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犹如夏夜里的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人。第十四下,沈桃花还醒着,她满目猩红,遥遥的,死死地盯着堂上的“明镜高悬”四个字。第十六下,沈桃花合上了眼,众人想要冲上前,却被衙役用横杖拦住。

“大人,草民愿意替她受完这最后四杖!”庄大牛跪下来高喊。

“草民也愿意!”

“让民妇来吧!”

声音此次彼伏的响起,监察御史的眼圈红了。

沈桃花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用力撑起身子,衙役们上去把她口中的毛巾拔了下来,发现里面一团全是血。她缓缓睁开眼睛:“法绝不可废,大人...大人继续....”

监察御史将眼睛一闭,拂袖转过身,咬牙道:“继续!”

这女子竟然如此坚毅,行杖的衙役也不免动容,剩下的四杖明显没有拿稳棍子,力度不够。然而众人都假装没看到,只有梅仁信一人,用手指点着地上的人,紧张地口干舌燥。

又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刘婵玥仍然心痛,打板子这种事情,她已经在宫中见识了多回,打在宝珠身上,打在旁的宫人身上,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心格外的疼痛,犹如一根根针从心尖插入,不见血,不见泪,哭不出也喊不出,却痛得彻底。“桃花...”

忽然她的手背一暖,原来是李璟。在大袖相接之下,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声音又轻又低:“不必担心,我都交代过了。”

刘婵玥诧异地回首看他,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眨眼之间,一颗泪水滚落下来。李璟愣了一愣,抬手替她拂去:“打板子也是有技法的,有的看似轻飘飘,实际上伤的都是筋骨。也有的,皮开肉绽看似十分恐怖,实则都是皮肉伤,气势厉害,打下去轻,伤不到要害。在衙门做事的,身上都有这么一套技法,眼下看得最清楚,心里最急的,是他。”

顺着李璟的目光看去,她看到了梅仁信。他正急得双目通红,脖子都粗了一圈,可却什么都不敢说。刘婵玥心下明了,这些衙役原本都是他的人,那些轻重伤的手脚他也不是看不出,但他却不能明说。否则他曾经打过的那些杖责又要被拿出来好好算过一遍了。不过,让他更着急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些倒戈的衙役。他们都是曾经受过他“好处”的人,自然,也和他共享那些“秘密”。如今自己的手下当着他的面弄虚作假,足以证明他们的心已经不在他的身上。

“是你提前买通了他们?”刘婵玥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当地百姓和梅仁信积怨已久,如今监察御史已经到了,梅仁信想要瞒天过海,没有那么容易。他们每个人都长了眼睛,但从他们为梅仁信做事,就可以看出,他们的眼睛——只盯着得势的人。可如今,得势的人是百姓。衙役本来就是百姓的一员,因此此事无须买通,只需要言语点拨即可。”

此话让刘婵玥受教。她仰头看着李璟的侧脸,那张侧脸棱角分明,与书中画中的美男子无异。可他的身上却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淡然,就像他自从来到刑场,就始终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一切都在他的心中排演过一遍,如今的画面,只是温习。

“大人,二十杖已经行完!”

“羁押梅仁信,待原告清醒之后,立即升堂!”监察御史朝着梅县令扔了一个不屑地眼神,大步朝着公堂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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