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无情之徒
顾湛庭大步流星地离开承欢宫，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才稍稍压下面上那不正常的燥热和耳根后的余温。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御书房，玄色龙袍的下摆在身后荡开凛冽的弧度。
方才那女人带着哭腔的控诉和那句软绵绵的“…陛下的心跳好快..”如同魔音绕耳，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蹙紧眉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强行驱散。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临福早已恭敬等候，见他面色不虞地进来，心头一紧，愈发小心翼翼。
“今日百鲤池石桥坍塌一事，”顾湛庭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冷得像淬了冰，“朕要立刻知道，是意外，还是人为。”
临福心头巨震，立刻躬身：“奴才遵旨！已命司务局掌案和侍卫统领在外候旨。”
“传。”顾湛庭在龙椅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负责宫苑修缮的掌案和侍卫统领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进来，跪倒在地。
“那石桥，上次查验修缮是何时？”顾湛庭开门见山，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两人身上。
掌案冷汗涔涔，伏地道：“回、回陛下，是三个月前。当时例行查验，桥体稳固，并无隐患记录在册……”
“并无隐患？”顾湛庭冷笑一声，打断他，“今日却偏偏在贵妃踏足时塌了？那是查验之人玩忽职守？”
“奴才不敢！陛下明鉴！”掌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每次查验皆有记录，奴才绝不敢有半分懈怠！那石桥……那石桥塌得实在蹊跷！”
侍卫统领也忙道：“陛下，事发后臣即刻带人封锁现场并初步查验，那塌陷的石板断裂处……确有异样。”
顾湛庭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眸色骤寒：“说。”
“寻常石板若因年久失修松动，断裂面多为自然磨损或风化痕迹。”侍卫统领硬着头皮，字句清晰回道，“但此次塌陷的石板，其下支撑的榫卯结构有细微的、疑似利刃切割的崭新痕迹！虽被落石尘土遮掩，但仔细勘验，仍能分辨……似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使其变得极不稳固，只待有人踩上，便会崩塌！”
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临福倒吸一口冷气，慌忙低下头。
顾湛庭面沉如水，眼底却已翻涌起滔天巨浪和冰冷的杀意。
果然！
不是意外！
是有人，在这皇城之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阴毒的手段。
目标是冲着她去的？还是……想借她的手，算计别的？
顾湛庭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紫芙那张苍白惊恐、泪眼婆娑的脸上。
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
“查。”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森然的寒意，“一律严加审讯！若有包庇隐瞒，同罪论处！”
“奴才/臣遵旨！”掌案和侍卫统领声音发颤，深知此事已触逆鳞。
“下去！”
两人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御书房内重归死寂，只余灯花噼啪轻响。
顾湛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白日里抱住她时那纤细柔软的触感，和她带着哭音的话语，又不听话地钻入脑海。
【“陛下……吓到了吗？”】
【“我好像……听到陛下心跳得好快。”】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烦躁。
他怎么会心跳快？绝无可能。
定是当时情势危急，气息运行所致。
至于那点莫名的怒火……自然是因为有人竟敢在宫中挑衅皇权，绝非因为“她人”
对，定然如此。
他收敛心神。
御书房再次恢复寂静。他低头，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晃动的，依旧是那双含泪的、带着依赖望着他的眼睛。
他烦躁地掷下朱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真是……见鬼了。
承欢宫
随着那句
“既无大碍，便好生歇着。”
那玄色衣袍决绝地划过门槛，消失在光影里，没有半分留恋。
殿内瞬间空寂下来，只剩下熏炉里袅袅升起的淡白香烟，和他离去时带起的、一丝冰冷的余风。
紫芙半倚在榻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方才被他体温熨帖过的腰际和后背，一点点冷下去，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连同那颗刚刚因他失控的心跳和紧拥而窃喜、回暖的心，也一点点沉进冰窖底，冻得发僵。
果然……还是如此。
他救她，或许只是出于帝王不容宫闱出事的本能，与她是谁，并无干系。一旦确认无事，那点短暂的、可能是她臆想出来的波动便立刻消失，他又变回了那个冰冷陌生的帝王。
惊惧过后，巨大的空寂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灭顶而来，比那池水更刺骨。
鼻子一酸，她慌忙别过脸，不想让一旁的海棠看见自己泛红、蓄满水光的眼圈。
烛光下，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而卷翘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折翼的蝶，不住轻颤。
方才哭过，眼尾还染着一抹脆弱的红晕，如同雪地里碾落的花汁。
贝齿无意识地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留下深深的印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忍住那即将溢出的哽咽。
恨他的无情，恨他的冷漠！恨他忘了所有！
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褥，丝滑的料子被揪得不成样子，指尖用力到泛白，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口那阵酸涩的、几乎要爆炸的窒闷和疼痛。
“娘娘……”海棠小心翼翼地端来安神汤，声音带着哭腔，“您喝一点吧，御医说喝了能安稳些……”
紫芙摇摇头，推开药碗，毫无胃口，只觉得浑身乏力，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颤。
“无耻无情之徒！！”
委屈和害怕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