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锈色门牌号
传送的眩晕感还未完全褪去,鼻尖就涌入了铁锈与灰尘混合的气味。盛汝釉扶着盛汝瓷站稳,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根处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巷子尽头,矗立着一栋庞大的建筑,钢筋裸露在外,像巨兽的肋骨,玻璃早已碎裂殆尽,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透着一股死寂。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勉强能辨认出“红星机械厂”几个字——正是连帽衫人提到的废弃工厂。
“是这里吗?”盛汝瓷揉了揉发晕的额头,目光扫过工厂紧闭的铁门。铁门是厚重的铁皮制成,上面布满了凹痕,一把巨大的铜锁挂在门环上,锁芯已经氧化发黑。
盛汝釉从怀里掏出那张牛皮纸,上面的字迹在传送后变得清晰起来:“废弃工厂,三号车间,门牌号0719。”
0719。
和实验体编号一样。盛汝釉的心莫名一紧,抬头望向工厂深处,隐约能看到不同车间的屋顶,其中一栋的墙壁上,似乎有模糊的数字印记。
“得进去看看。”他走到铁门前,试着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只发出“嘎吱”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铜锁看起来年代久远,但锁芯完好,强行破坏恐怕会耗费不少时间。
“这边有侧门。”盛汝瓷指着巷子左侧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是木制的,下半部分已经腐朽,露出了一个可供人钻进去的缝隙。
他们从缝隙里挤进去,落在满是灰尘的厂区空地上。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杂草从缝隙中钻出,顽强地生长着。厂区里散落着废弃的机器零件,有些零件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不知是锈迹还是别的什么。
风穿过空旷的厂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盛汝瓷下意识地抓紧了盛汝釉的衣角,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里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三号车间在那边。”盛汝釉指向厂区最深处的一栋建筑,那栋建筑的墙壁是红砖砌成的,比其他车间看起来更坚固,墙壁上的数字“3”虽然模糊,但能确定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他们沿着布满碎石的小路往前走,尽量避开地上的杂物。路过二号车间时,盛汝瓷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车间门口的一堆废弃布料:“哥,你看那个。”
布料堆里,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盛汝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布料,发现那是一件小小的婴儿服,款式陈旧,却洗得很干净。玉兰花的刺绣针法细腻,和奶奶绣的一模一样。
“这是……”盛汝瓷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妈妈会绣的样子。”
盛汝釉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妈妈真的在这里做过实验,那这件婴儿服,是给谁准备的?是给他们吗?还是……
他把婴儿服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拉着盛汝瓷继续往前走:“先去三号车间。”
三号车间的门虚掩着,门板上布满了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盛汝釉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压过了铁锈和灰尘的气息。
车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金属台,台面上残留着深色的污渍,边缘挂着几条铁链,铁链的末端有锁扣,显然是用来固定什么的。四周散落着一些玻璃器皿,有些已经碎裂,里面残留着淡黄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门牌号在哪?”盛汝瓷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在墙壁上扫过。
盛汝釉也在寻找,他注意到车间尽头有一道隔间,隔间的门是透明的玻璃制成,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他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看到隔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牌,上面刻着数字——0719。
就是这里。
他试着推了推隔间的门,门被锁上了。锁是电子锁,需要输入密码。盛汝釉皱起眉头,密码会是什么?实验体编号?还是别的什么?
他试着输入“0719”,电子锁发出“错误”的提示音,红灯闪烁了几下。
“不是这个。”盛汝瓷看着电子锁,“会不会是日期?比如实验开始的日期?”
他们尝试了几个可能的日期,都显示错误。电子锁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让人心烦意乱。
“等等。”盛汝釉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牛皮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未来的自己写的是‘实验体编号0719’,而连帽衫人说要找‘被遗忘的实验体’……被遗忘的,会不会是指名字?”
妈妈的名字叫林晚,“晚”字的拼音是“wan”,对应的数字键在手机键盘上是“926”。盛汝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电子锁上输入了“9260719”。
“滴——”
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隔间的门应声而开,一股更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涌了出来。那花香很熟悉,是玉兰花的味道,和奶奶院子里的玉兰花香味一模一样。
隔间里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隔间比想象中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婴儿的涂鸦,画的是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桌子上除了那个门牌号,还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三人合影——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的男人眉眼温和,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爸爸。照片上的妈妈笑容灿烂,怀里的婴儿正抓着她的手指。
桌子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都是关于育儿的。书架最底层,放着一个蓝色的布偶熊,熊的耳朵缺了一只,看起来有些陈旧。
盛汝釉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偶熊。熊的肚子里似乎有东西,硬硬的。他小心地拉开熊背后的拉链,掉出来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录音笔是老式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盛汝釉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响起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微弱的喘息,似乎很虚弱:
“汝釉,汝瓷……如果你们能听到这段话,说明你们已经长大了。妈妈对不起你们,没能陪在你们身边……他们说我是‘时间容器’,能承载不同时空的记忆,但我不想……我只想记得你们的样子,记得你爸爸煮的面条,记得家门口的玉兰花……”
声音顿了顿,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实验快成功了,他们说要把我送到‘时间缝隙’里,作为稳定缝隙的‘锚点’……奶奶说这样能保护你们,可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汝釉,你要照顾好妹妹,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汝瓷,别总挑食,女孩子要多吃点蔬菜才漂亮……”
“爸爸他……他为了保护我,被他们带走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能见到他,告诉她,我不怪他……”
录音笔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妈妈的声音变得急促:“他们来了……我把‘时间容器’的弱点藏在了布偶熊的眼睛里……一定要毁掉它,别让他们得逞……汝釉,汝瓷,妈妈爱你们……”
“咔嚓”一声,录音中断了。
盛汝釉和盛汝瓷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原来妈妈一直记得他们,原来爸爸并不是抛弃了妈妈,原来奶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们。
盛汝釉握紧手里的布偶熊,按照妈妈的提示,小心地取下了熊的一只眼睛。眼睛是用特殊的晶体制成的,里面嵌着一张微型芯片。他把芯片放在桌子上,用手机扫描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结构图,标注着“时间容器”的核心位置和弱点——位于工厂地下三层的能量室,需要用“时间之心的碎片”才能摧毁。
时间之心的碎片。
盛汝釉想起了奶奶的红珠串,那里面一定有碎片。
就在这时,车间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嘶哑的声音:“找到他们了吗?‘容器’的弱点一定在他们身上!”
是时间缝合者的余党!
盛汝釉迅速将芯片收好,对盛汝瓷说:“我们得去地下三层,毁掉时间容器!”
“那他们怎么办?”盛汝瓷看向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
盛汝釉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棍,眼神变得坚定:“先解决他们。”
他将布偶熊塞进盛汝瓷怀里:“你拿着这个,去找地下三层的入口。我随后就到。”
“哥,你小心!”盛汝瓷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转身钻进了隔间后面的一道暗门——那是她刚才在寻找门牌号时偶然发现的。
盛汝釉深吸一口气,握紧铁棍,躲到门后。
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冲了进来,正是在档案室见过的时间缝合者余党,他们后颈的彼岸花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人呢?”为首的人四处张望,目光落在隔间里,“去那边看看!”
就在他们走向隔间的瞬间,盛汝釉猛地从门后冲出,一铁棍砸在为首那人的后脑勺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其他人大吃一惊,纷纷转身看向他。其中一个人掏出一把闪着红光的匕首,和连帽衫人手里的一模一样:“抓住他!”
盛汝釉没有退缩,他侧身躲过对方刺来的匕首,铁棍横扫,击中了对方的手腕。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打斗声在车间里回荡,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盛汝釉虽然没有系统学过格斗,但凭借着本能和一股狠劲,一时之间竟也没落下风。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妈妈的声音,想着盛汝瓷的安危,想着必须毁掉时间容器,不能让妈妈白白牺牲。
就在他打倒最后一个人时,车间的墙壁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声。
是时间容器启动了!
盛汝釉顾不上喘息,转身冲进隔间,推开暗门追了上去。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蜿蜒向下,通往黑暗深处。
楼梯尽头,隐约传来盛汝瓷的呼喊声,带着惊慌:“哥!这里有好多实验记录!妈妈她……”
盛汝釉的心一紧,加快了脚步。
地下三层到底有什么?妈妈的实验记录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走下去。
因为那里,有妈妈留下的最后希望。
时空的褶皱最终被抚平,像被熨斗熨过的旧布料,留下淡淡的痕迹,却再无波澜。
盛汝釉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看着满树洁白的玉兰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花香,混合着奶奶熬粥的米香,温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盛汝瓷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个蓝色的布偶熊——正是从废弃工厂带回来的那只,她已经把缺了的耳朵缝补好,用的是从妈妈那件婴儿服上剪下的布料,玉兰花的刺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哥,奶奶说粥好了。”她抬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的阴霾早已散去。
2015年的废弃工厂之行,最终以时间容器的摧毁画上句号。他们在地下三层找到了被囚禁的妈妈,彼时她已因能量透支而变得虚弱,但看到他们的瞬间,眼里迸发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黑暗的空间。
爸爸也在那里,他被缝合者抓住后,一直暗中寻找解救妈妈的机会,身上布满了伤痕,却始终挺直着脊梁。当一家人相拥的那一刻,盛汝釉才真正明白,所谓的“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无论相隔多久、相距多远,都能彼此牵挂的羁绊。
奶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在他们回来后,默默地给他们煮了一锅粥,红珠串上的珠子少了一颗——那是用来摧毁时间容器的时间之心碎片。她看着妈妈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欣慰,最终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缝合者之母的身份最终没有揭晓,或许正如2048年的盛汝釉所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会成为负担。重要的是,威胁已经解除,那些被扭曲的时空正在慢慢修复,而他们的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在想什么?”妈妈端着粥从屋里走出来,她的气色好了很多,眉眼间的温柔和盛汝瓷如出一辙。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轻轻摸了摸盛汝釉的头,动作自然又熟稔,仿佛这十几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
盛汝釉摇摇头,拿起勺子:“没什么,在想这粥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碟小菜,他的笑容温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你奶奶的手艺,可是传了好几代的。”
奶奶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绣好的小披风,上面绣着两只展翅的小鸟,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她把披风递给盛汝瓷:“天冷了,披上吧。”
“谢谢奶奶。”盛汝瓷接过披风,开心地披在身上。
阳光穿过玉兰花的缝隙,洒在院子里的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盛汝釉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穿梭时空的冒险,或许都只是为了此刻的平静做铺垫。
他想起2048年的自己,那个沉默寡言、背负着“清洗者”身份的男人,此刻或许也在某个时空里,守护着另一份平静。他们都在沿着各自的时间线前行,却因为这份血脉相连的羁绊,在某个节点交汇,共同守护着最重要的人。
“对了,”妈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这个给你们。”
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小小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朵玉兰花,背面刻着两个数字——0719。
“这是爸爸当年给你们准备的出生纪念章,”妈妈的眼里闪着泪光,“一直没能送给你们。”
盛汝釉和盛汝瓷接过徽章,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下,是滚烫的温度。
风轻轻吹过,玉兰花落了一地,像一场温柔的雪。
盛汝釉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未来还有很多未知,时间的河流依旧在缓缓流淌,但他知道,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无论遇到什么,都有勇气去面对。
因为爱与守护,从来都是跨越时空的最强大力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