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镜片与选择
“轰隆!”
甬道顶部的透明壁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淡蓝色的光流像受惊的鱼群般乱撞,碎玻璃渣簌簌落下,砸在盛汝釉的肩膀上。王姐的呼喊声更近了,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回音:“还有三十秒!再不出来,我就直接炸了这里!”
小釉吓得死死抱住盛汝釉的胳膊,眼泪把他的制服袖子浸湿了一大片。盛汝釉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在发抖,那是一种纯粹的、面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像极了他小时候被噩梦惊醒时的样子。
“别怕。”他再次重复这句话,声音却比刚才更虚。目光扫过镜面里未来自己绝望的眼神,又落在老人袖口那半露的黑色装置上,心脏像被两股力量拉扯。
老人拄着拐杖,墨绿色的石头光芒越来越盛,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沟壑分明,像一张用时光雕刻的网。“选吧,孩子。记忆没了可以再创造,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我们拒绝呢?”盛汝釉突然问。
老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拒绝?那你们就会成为时间缝合者的实验品,被永远困在时空夹缝里,连湮灭都是奢望。”他指了指镜面,“你看,你的未来都快保不住了。”
镜面里,王姐的针管已经刺破了未来盛汝釉的皮肤,一丝淡蓝色的液体正缓缓注入。未来的自己猛地抽搐了一下,头无力地垂下,原本清晰的影像开始扭曲、模糊。
“不!”盛汝釉瞳孔骤缩,几乎要相信老人的话。
就在这时,小釉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哥哥,我的镜片……”
盛汝釉低头,看到小釉摊开的手心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镜片,正是刚才从机器人身上掉下来的零件。镜片反射着甬道的蓝光,恰好照在老人的脸上——那笑容在镜片里变了形,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诡异,眼神里根本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更可怕的是,镜片边缘映出了老人身后的圆形门。门的阴影里,隐约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影,手里都握着和王姐一样的针管,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他在骗我们!”盛汝釉瞬间反应过来,猛地将小釉往身后一拉,同时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狠狠朝老人掷去。
玻璃碎片擦过老人的脸颊,带起一丝血痕。老人脸上的和蔼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刺骨:“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猛地举起拐杖,顶端的墨绿色石头发出尖锐的嗡鸣,甬道两侧的符号突然亮起红光,像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抓住他们!”老人厉声喝道。
阴影里的黑衣人立刻冲了出来,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手臂伸直时,指尖竟弹出半寸长的金属爪。盛汝釉拉着小釉转身就跑,却发现身后的金属板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滑开,王姐带着几个执法队员堵在那里,手里的能量枪正冒着滋滋的蓝光。
“前后夹击?”盛汝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时空镜上。镜面里,未来的自己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用口型无声地说着什么。
这一次,盛汝釉看清了——他说的是“砸镜子”。
“小釉,抓紧我!”盛汝釉低喝一声,突然改变方向,朝着时空镜冲去。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追了上来,金属爪划破空气,带起刺耳的风声。
“疯了吗?那镜子是时空节点,砸了会引发坍塌!”老人气急败坏地喊道,拐杖猛地顿地,甬道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盛汝釉不管不顾,抱着小釉纵身一跃,跳过裂缝。身后的能量枪发出“嗡”的一声,一道蓝光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击中时空镜边缘的符号。镜面剧烈震动起来,涟漪变得狂暴,映出的影像开始混乱——有他小时候和奶奶在院子里摘葡萄的画面,有他在便利店熬夜刷题的场景,还有未来的自己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仪器皱眉的样子。
“就是现在!”盛汝釉看到镜面上因为能量冲击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抱着小釉,用尽全力朝着裂痕撞去。
“不——!”老人和王姐同时嘶吼出声。
撞击的瞬间,盛汝釉以为自己会被撞得粉身碎骨,却没想到镜面像水波一样漾开,将他们完全吞噬。失重感再次袭来,比上次在便利店时更加强烈,无数记忆碎片在眼前飞掠:奶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好好活着”,房东第一次收租时笑着说“小伙子挺努力”,未来的自己在时空管理局的入职宣言……
“记住红烧肉的味道!”小釉突然在他怀里喊了一声。
盛汝釉一愣,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意思,眼前的碎片突然凝聚成一道刺眼的白光。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直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下一拽,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坚硬的水泥地,熟悉的消毒水味——不对,这不是时空管理局的味道,而是学校医务室的味道。
盛汝釉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的日历显示着日期:2023年10月17日,正是他被传送到未来的那一天。
“我回来了?”他喃喃自语,摸了摸身边,却没摸到小釉的身影。“小釉呢?”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盛汝釉抬头,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校医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刚才在便利店晕倒了,被同事送过来的。医生说你是低血糖,没什么大事,休息会儿就好。”
同事?盛汝釉猛地坐起来:“是王姐送我来的?”
“王姐?”校医愣了一下,“送你过来的是个叫李叔的大叔啊,说是你便利店的店长。他还说你最近太累了,让你好好休息,房租的事他帮你跟房东说说,看能不能缓缓。”
王姐……不见了?
盛汝釉心里充满了疑惑,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楼下的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仿佛那场时空穿梭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口袋里的触感提醒着他,那不是梦。他掏出来一看,正是那张牛皮纸。纸上的图案已经变成了空白,只有右下角多了一行字:“记忆会骗人,但味道不会。”
味道?盛汝釉突然想起小釉最后那句话——“记住红烧肉的味道”。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小时候奶奶做的红烧肉,是他最深刻的记忆。那味道……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点孩子气,又有点成年人的沉稳:“哥哥,我在你宿舍楼下的那棵老槐树下,给你带了红烧肉哦。”
盛汝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冲到窗边,看向宿舍楼下的老槐树。树荫下,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正仰着头朝他的方向挥手。
是小釉。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未来的自己呢?他们成功阻止时间缝合者了吗?王姐和那个老人又去哪里了?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盛汝釉跌跌撞撞地冲出医务室,朝着宿舍楼下跑去。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跑到槐树下,小釉笑着举起保温桶:“快吃吧,我照着奶奶的 recipe 做的,应该差不多。”
盛汝釉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身的温度,突然注意到小釉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环,上面刻着和时空镜边缘一模一样的符号。
“这手环是……”
小釉低头看了看手环,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哦,这个啊,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送我的,他说戴着这个,就能永远记住回家的路。”
白胡子老爷爷?是那个时空甬道里的老人?
盛汝釉猛地掀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确实是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但在肉块下面,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半块碎裂的镜片,和小釉之前握在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镜片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教学楼阴影里。那人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嘴角带着熟悉的、温和的笑。
是王姐。
她也回来了。
盛汝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向小釉,发现小家伙正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哥哥,你说,我们真的回家了吗?”
保温桶里的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可盛汝釉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眼前的小釉,看着远处的王姐,再低头看看手里的牛皮纸和镜片,突然意识到——
他们可能从来都没有逃出那个圈套。所谓的“回家”,或许只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而那个白胡子老人,那个时间缝合者,到底想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