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奢望
冯老六:“你……哪的?”
耳道里挤进来几个“彪形大汉”,摩擦着整个耳道,震动着骨膜,传入我的脑海。
云苏:“素城的。离这有一两千公里呢。我爸我妈也真舍得,一放手 两千公里,两千公里啊!这要是把我放风筝一样,放丢了,我看他们到哪里去找去。”
我抬头看了看人才哥。老哥还在图纸上奋笔疾书,仿佛刚才那几个字不是他说的一样。压根没看我一眼。
云苏:“对了,老哥,那天我站哨看到有人送菜,送的还是红烧肉这样的大荤菜,不知道你们监区有没有,如果有什么价格啊?”
我忽然想起那天站哨的时候看到的移动餐车,随口问道。
冯老六:“三十。”
老哥手都没停一下,简单的从喉咙里抛出两个数字。
云苏:“日你个仙人棒棒,特码,这么贵啊,这谁吃得起啊,抢钱嘛。”
我震惊的爆了粗口。
冯老六:“……有”
人才哥停了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瞟了我一眼,再次抛出一个字。
我总感觉这老哥跟我说话是中施舍……
云苏:“这都有,不是进来 剥夺财产,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了吗?”
我蹲在那,以手撑脸,想不通的自言自语道。
冯老六:“……”
老哥没说话,又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满是: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云苏:“……哈哈哈”。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站起身,尴尬的来回跛着脚走了几步,一边活动活动筋骨,一边让风吹散脸上的臊意。
正当我还想问问老哥,其他的一些关于监狱的问题的时候,我看到蔡文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冯老六:“老哥,时间到了。”
我转过身看着还在那里忙忙碌碌的人才哥。
冯老六:“哦。”
人才哥听话的放下手里的笔和尺,开始收拾东西。
云苏:“明天还来吧。”
等人才哥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营门口和那几个劳改汇合的时候,我问道。
冯老六:“来。”
人才哥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两扯,极不习惯向我“笑了笑”说。
云苏:“那我申请继续看管你。”
我跟着他向营区门口走去,小声说道。
冯老六:“……好。”
人才哥似乎微微抖动了一下,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云苏:“老哥,你真是惜字如金啊,不说了,你回吧,我也回宿舍了,明儿见。”
说着,我转身一跛一跛的走回宿舍。
这几天的晚上,不是班会, 看电影,指导员集中我们学习了一次勤务条例,磨被子,做体能训练的事情暂时被放到一边。不过想想也是,白天又是装石子,又是搬砖,还要把老食堂里面的几堵墙打掉,确实够累的。我要不是脚崴了,肯定也还在猪圈那边忙活着呢,突然觉得这种日子也不坏啊,至少不累迈。
自从队长夫人来了以后,队长整个人 像是变了性子一样。天天看着他乐呵呵的牵着夫人胖乎乎的手,在营区里面秀恩爱,有时候还跑到老营区那边,一待 一夜……
昨天指导员夫人也来了,上次还是刚下连队的时候见到一面,结果人家第二天 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连面都没见着。这次来,据说能待不少日子。
下连队到现在,我也 见过指导员夫人和队长夫人,两个女的。再 那天站哨的时候见到的黑黝黝的放牛妹了……不过说实话,指导员夫人太瘦,队长夫人太胖……整一起,刚好哼哈二将……我也是服了自己的想象力了,得不说了,熄灯哨响了,睡觉。
不知道,女神现在怎么样了,上次在电话里问她能不能寄两张照片,她倒是答应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还是女神的声音好听,软软的,柔柔的,说着说着还拖个长音,哎呀呀呀~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冯老六回到了六监区的条子们给他安排的监房,这个房间他很熟悉,自从第一次被借调过来做工,他 被分在这个房间。房间住着十六个人,都是杂活队的做工的劳改。
以往来的时候都是五监区派出一个小队,这次因为六中队需要的只是一个修改图纸的人,其他的活计,六中队自己有这方面的人才,所以只安排了冯老六一个人过来。
其实,还在五监区的莫不凡现在也不错,自从和维修队的小队长拉近关系后,他在维修队里地位的攀升速度简直可以用“火箭”的速度形容。
冯老六走的前一天,莫不凡已经被维修队的小队长提拔为了副队长,这是经过条子们认可的。冯老六倒是佩服莫不凡的这个优点,说做 做,还能做好,这可不是简简单单说两句 能完成的,尤其是维修这样,技术含量高的工种。
入夜,冯老六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下午那个话痨附体的老武跟自己说的那些没营养的闲话。进来十几年了,老武们走了一茬又一茬,每年都可以看到岗哨上的新面孔,那么的年轻,坚毅,充满朝气,又那么的执着……可是当他们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的只有警惕,有的甚至是不屑,没有一个老武正眼看过他。
下午的这个与众不同,不仅仅是话多,还用了“您”的称呼词。这么多年了,即使是莫不凡为了通道的秘密卑微的求自己的时候都没用过这个词眼。
冯老六觉得这个老武很不一样,至少把自己当个人看,和自己聊天的时候也都是随性发挥,没有一点造作,笑的真实,尴尬的坦诚。
在这个老武的身上,冯老六看到了一点他当初的影子,那个早已被自己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影子, 这么从记忆的灰霾中显露出身形。随着影子显现出来的还有那张,他曾经发誓,一生都不愿意再想起的秀气的面孔,以及那个面孔下,怀里抱着的襁褓。
爱情……亲情……这两个词眼,莫名的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冯老六感受到泪水自眼眶流出,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微涩……
一直以来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今天都出现了,究竟是为什么呢?
冯老六反思着,是因为通道?还是因为……希望?两者都有吧,他也意识到了最近这些日子,自己身上潜移默化的出现的改变,莫不凡提醒过他,叫他注意点,少说话,多做事。可是,自从那次从通道回来后,冯老六 觉得自己有义务做些什么。
你比如:五监区木工小队的活计实在是拿不出手,和总监的那些精英比,这边的活做的太糙了。于是,冯老六 抽空花了点时间把自己做工的一些经验技巧简单的做了个口诀,让木工小队的队员们拿回去看看。
冯老六还记得那些队员拿到口诀时候的眼神,满眼的质疑。可是当冯老六拿出自己的真本事,做了几件像样的活计,那些队员工友们沉默了,沉默着拿起手里的口诀,很多人再看冯老六时候的眼神变的柔和多了。
说实话,装了这么多年的普通,头一次拿出自己的本事,冯老六感觉很痛快,像是喝了二两白酒一样的舒服。他记得当时自己用力的挺了挺早已佝偻了的腰。再看身边的这些队员工友的时候,很多人本能的避开他的目光,而他自己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样的浑浊涣散,满是自信坚毅。
冯老六: “出去之后,何去何从呢,是去找那个可能已经改姓了的孩子?找回过去的生活?那不可能, 算是见到她们,我也不可能是现在的我了,要么隐姓埋名的跟着她们身后,看着她们过一生?如果她改嫁了,那我不是更受气,总不能把孩子抢走,带着亡命天涯吧。
莫不凡提过出去之后,要么去外省找个山里的村子避上几年,等风头过去再回原籍。要么绕过边防,进入越国或是越国,这样国内的法律 奈何不了我们。可是这么一走……”冯老六举起自己的双手放到眼前。
一双满是老茧,满是伤口的手上扒着几个创可贴,那是这几天做工留下的伤口。对冯老六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冯老六:“管他呢,只要有这双手在,还怕没饭吃?先出去再说,在这个窨井里待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子了。如果可能,我真想回去看看,看看我那瞎了眼的老娘,还有双腿风湿的老汉(老爸)……”
冯老六长长的叹了口气,把手枕在头下面,听着着四周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慢慢的进入梦乡……
莫不凡也躺在自己的床上,以手枕头,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白天,他通过原维修小队的队长推荐,顺利的晋升为代理小队长。本来他是不准备这么快 获取进入老煤场的资格的,可是原来的维修小队长太过热情,不但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把自己在五监区做活的经验技巧都倾囊相授,还认了莫不凡这个异姓兄弟。
莫不凡清楚,对方这么做,一是:因为自己帮了对方的大忙,让对方老婆能在临县落户。有了稳定的情感依靠,像维修小队长这样进来前只在工作,家庭上单线往返的人很容易满足。
二是:莫不凡稍稍的提了下,自己近期想去老煤场办点事情,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忙完。
能在监狱里混到杂活队维修小队长位置的人,无论从智商还是能力,绝对都是有过人之处的地方。
听到莫不凡话里的意思,维修小队长还能不懂?这不, 在昨天,这位“殷勤”老哥 十分意外的在出工的时候被铁锤砸伤了手。经过狱医的查看,老哥的左手掌骨粉碎性骨折,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时间才能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