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思想中的永恒（一）

“永恒”一词在西方有神论中关于上帝与时间关系的讨论中扮演着关键角色。这些讨论历史悠久，令人敬仰。当代也同样令人关注。

这种长期持续关注的原因很简单。人们如何看待上帝与时间的关系，对整个宗教哲学和哲学神学都有深远的影响。上帝与时间的关系，以及他的本质，与我们的关系有多少不同？关于上帝是什么样的，以及上帝不是什么样的，有多少有意义的描述？一个不变的上帝如何与世界互动，影响历史，或回应祈求的祷告？甚至，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科学与有神论宗教之间的关系？实证研究结果能否（反驳）证实有神论？因此，关于上帝与时间关系的概念是任何上帝观念的决定性因素。

本文概述了关于上帝和时间的一些关键立场，并讨论了支持和反对神圣永恒性的论据。最后一部分概述了永恒概念可以发挥作用的其他一些哲学背景。

1. 术语

2. 方法论

3. 历史简述

3.1 古典时期（Loci Classici）

3.2 古代文献

3.3 中世纪思想家

4. 关于上帝和时间的一些观点

4.1 神圣的永恒性

4.1.1 纯粹的非时间论

4.1.2 非时间的持续性

4.1.3 永恒的时间

4.2 神圣的时间性

4.2.1 纯粹的时间论

4.2.2 相对的永恒性

4.2.3 创造之外的永恒和创造之内的时间

4.2.4 度量上的无定形时间

5.反对神性永恒性的论证

5.1 基于神性全知和时态事实的论证

5.2 基于神性行动的论证

5.3 基于神性位格的论证

6. 支持神性永恒性的论证

6.1 基于神性完美性的论证

6.2 基于神性预知的论证

6.3 基于相对论的论证

7. 关于永恒性的其他争论

参考文献

学术工具

其他网络资源

相关文章

1. 术语

“有神论”在此指的是这样一种观点：存在一位全知、全能、全善的神，他创造了世界，并且至今仍在积极地参与世界事务。

在关于神和时间的哲学讨论中，“永恒”一词的使用方式多种多样。其中一种用法（本文将遵循这种用法）代表神与时间的关系，无论时间是什么。当以这种方式使用时，该术语在阐述上帝与时间关系的不同方式之间保持中立。西方有神论者认同上帝是永恒的；其任务是构建和评估关于这种永恒性可能意味着什么的概念。

广义上讲，关于上帝的永恒性存在两种相互对立的观点。第一种观点认为，上帝是永恒的（神圣的永恒性）；第二种观点认为，上帝存在于时间之中（神圣的时间性）。有时，“永恒”一词也用来表示永恒性，但正如前文所述，我们在此将其用作永恒观和时间观之间的中立词。另一方面，“永恒”（或“永恒的”）一词主要与时间观相关。在时间观中，上帝存在于时间之中，因此存在于每个时间；没有上帝不存在的时间。

2. 方法论

这场讨论继承了两场错综复杂的哲学辩论（关于上帝和关于时间）的复杂性。鉴于本主题的性质，思考如何在此有效地运用方法论或许并非不合情理。

由于本主题是西方有神论中的上帝，西方圣经中的相关经文也存在一些限制。本文的讨论主要集中在犹太-基督教传统，尤其是基督教传统上。（但请注意，具体的基督教教义，例如三位一体或道成肉身的教义，虽然与此密切相关，但并非本文的重点；更多相关内容，请参阅（Le Poidevin 2023）。）圣经中有许多经文称上帝为永恒，也有一些经文阐述了上帝的永恒性。例如，有些经文告诉我们上帝的“年数没有穷尽”（诗篇 102:27，所有引文均来自新修订标准版），以及上帝“从亘古到永远”存在（诗篇 90:2，103:17）。上帝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昼夜，作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创1:14），并且说：“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赛44:6）。此外，我们还被告知，上帝在“万世以先”（提多书1:2）就应许我们永生，并且“他在万有之先”（歌罗西书1:17）。这些经文需要解释，而这正是哲学工作的起点（例如，参见Leftow 2005，其中基于这些经文阐述了约束条件）。

一个广泛的方法论选择在于，是否让一个人的神学信仰决定他对形而上学，甚至时间物理学的看法。一个突出的替代方法是反其道而行之，例如以我们最好的物理理论所提出的形而上学的时间观点为出发点，然后得出任何神学含义。第三种方法可能涉及对两极给予同等重视，并力求在同一努力中对时间和上帝达成一致且充分的理解。在哲学和神学领域中，可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立场（关于相关方法论问题的明确思考，参见例如 Murray & Rea 2008: 47；Mullins 2016: Ch. 1）。

3. 简史回顾

直到最近，永恒观在哲学和神学中都占据主导地位。因此，许多历史讨论都围绕着这一观点展开。

3.1 经典之道 (Loci Classici)

经典之道 (Loci Classici) 可见于奥古斯丁（354-430）的《忏悔录》第十一卷和波爱修斯（480-约525）的《哲学的慰藉》第五卷。 （亚历山大的斐洛（约公元前25年-公元40年）的柏拉图主义，尤其是在应用于创造观念（例如，在他的《论世界之奥秘》中）时，其影响力究竟有多大尚不清楚。）然而，这两位思想家的风格截然不同。波爱修斯提出的永恒永恒的观念直截了当，相对来说没有问题。奥古斯丁则对这一观念苦苦思索，并对时间本身的观念以及与之相对的永恒永恒的观念表达了持续的困惑。

在波爱修斯那里，对比的是永恒永恒（只有上帝享有）和永恒（遵循柏拉图）世界本身拥有）。

因此，所有以理性生活的生物都普遍认为上帝是永恒的。因此，让我们思考永恒的本质，因为这将使我们清楚地了解上帝的本质及其认知方式。因此，永恒是永生的完整、同时和完美的拥有；通过与存在于​​时间中的生物进行比较，这一点将会变得清晰。……因为像柏拉图理论中的世界一样，通过永生不断进步是一回事，而将整个永生都包含在一个同时的当下中又是另一回事。（波爱修斯《慰藉》第五卷，V.VI.，V.E.瓦茨译，1969）

波爱修斯运用他的永恒观来探讨神性预知的问题（参见第六章第二节）。如果上帝预先知道我们将要做什么，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自由行动？他的答案是，这个问题在上帝并非预先知道任何事，而是对万物拥有直接的、超越时间的认知这一事实面前迎刃而解。

在波爱修斯那里，我们发现了几个关于永恒永恒的类比。其中之一是永恒永恒与圆心的类比。其思想是，圆心与圆周上的任何一点都具有相同的关系，同样，永恒永恒与时间中的任何事物都具有相同的关系。 （阿奎那后来发展了这个类比。）另一个类比是上帝超越时间的永恒视野与站在山顶一览山下发生之事的人。

奥古斯丁将上帝超越时间的永恒性与上帝是所有时间之因以及上帝的不变性联系起来。

哪些时间不是由你创造的？或者，如果它们从未存在过，它们又如何消逝？因此，既然你是所有时间之因，如果在你创造天地之前存在任何时间，又怎能说你停止了工作？（奥古斯丁，《忏悔录》，第十一卷，第十三（15））。

你并非在时间中先于时间。否则，你就不会先于所有时间。在永恒的崇高中，这永恒始终存在于当下，你先于所有过去，超越所有未来，因为它们尚未到来。（奥古斯丁，《忏悔录》，第十一卷，第十三（16））。在你身上，存在并非一回事，生活并非另一回事：存在的至高境界与生命的至高境界是同一回事。你处于至高境界，且永恒不变。在你身上，今日永无止境，然而今日亦有终结：“这一切都在你身上存在”（罗马书 11.36）。除非你为它们设定界限，否则它们绝不会消逝。因为“你的年数不穷尽”（诗篇 101.28），你的年数今日是一。（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一卷第六节（10））

3.2 古代来源

如前所述，波爱修斯在柏拉图那里找到了他永恒概念的来源。在《蒂迈欧篇》（37E6-38A6）中，柏拉图将永恒的形式与受时间限制的受造世界、变化与生成的世界进行了对比。时间是与天体一同被创造的（38B5）——这意味着至少时间是变化的尺度，或许它与天体的运动等同（这一观点后来受到奥古斯丁的批判（《忏悔录》，第十一卷，第二十三节））。柏拉图在《蒂迈欧篇》中关于永恒的理念似乎是一种超越时间的延续。形式在时间秩序中持续存在，其中“时间是永恒的动态影像”。类似的超越时间的永恒理念可以追溯到巴门尼德（尽管他的具体含义仍是学术界争论的主题）。

柏拉图（至少在某些地方）将形式的必然性与无时间性联系起来，而亚里士多德则将必然性与永恒性联系起来。必然的事物是始终存在的事物。偶然的事物是有时不存在的事物。上帝是必然的，因此是永恒的。可以说，永恒不受时间的限制（尽管它的无界性比柏拉图赋予形式的意义要弱），因为永恒存在的事物不会衰老（物理学 221b30）。亚历山大的斐洛被认为是第一个将永恒性赋予上帝，即犹太圣经中的上帝的人。在普罗提诺（约公元185-254年）那里，永恒性和生命首次被等同起来。努斯（Nous）是永恒的，超越时间，享有无始无终的延续。

3.3 中世纪思想家

安瑟伦（约公元1033-1109年）提出了与波爱修斯和奥古斯丁相似的观点。

另一方面，假设它作为一个整体，分别且独特地存在于各个时间中。（例如，一个人昨天、今天和明天都作为一个整体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正确地说它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它的时间跨度并非同时是一个整体。相反，它被延伸到时间的各个部分。但它的时间跨度就是它的永恒，而它的永恒恰恰就是它本身。因此，最高本质将沿着时间的划分被分割成各个部分。 （安瑟伦，《独白》，第21章）

对安瑟伦而言，上帝的永恒性源于上帝的存在，即任何事物都无法想象超越其存在本身（参见第6.1节）。在《宣叙调》中，安瑟伦阐述了神力的“语法”，这决定了如何理解最完美的存在，包括其永恒性。

在中世纪，这一讨论不仅涉及基督教思想家，也涉及犹太教和伊斯兰思想家。为了与造物主和被造物之间清晰的界限保持一致，阿奎那和犹太思想家摩西·迈蒙尼德（1131-1204）（他对阿奎那影响巨大）认为，上帝的永恒性应该主要从否定的角度来理解。对阿奎那而言，上帝的永恒性是无止境的，既无始亦无终，是一个缺乏连续性的瞬间整体。它与神的单纯性相关（参见SEP条目“神的单纯性”），并且受造物无法定义或完全掌握它。对阿奎那来说，永恒永恒性也构成了谈论上帝的“语法”的一部分。既然上帝是永恒永恒的，那么询问上帝存在了多少年、他是否正在衰老、或者他今年晚些时候会做什么就毫无意义了。

尽管邓斯·司各特（约1266-1308年）在上帝与时间关系的本质方面与托马斯·阿奎那存在分歧，但他似乎仍然坚持神的无时性（尽管参见Leftow 1991: 228）。总的来说，对神单纯性的信奉，即便在中世纪并非普遍存在，也普遍存在，似乎也意味着对神无时性的信奉（Mullins 2016: Ch. 3）。

4. 关于上帝与时间的一些观点

最近有人提出，关于上帝与时间的关系，实际上存在两个相互正交的问题：（1）上帝是否位于我们的时空——现代物理学所研究的时空；（2）上帝是永恒的还是永恒的。（请注意，此处未使用这个术语。）上帝可以是永恒的，其生命不受时间序列的标记，同时位于每个时空点。相反，上帝可以是永恒的，但根本不位于物理时空（Murray & Rea 2008：第二章）。

乍一看，这种区别似乎使第二个问题显得有些神秘：如果它不位于我们的物理时空，那么它是什么？如果说一个实体是永恒的，或者始终存在，这并不能让人对这个实体是否位于时空产生看法，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呢？那么时间是什么——它们难道不能用时空来理解吗？最终是什么？

但其中涉及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一个是关于上帝的生命，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是关于上帝体验的本质。一个存在是否经历连续性，以及更普遍地说，其体验的（非）时间特征是什么，与该存在是否位于时空中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这些问题之间也存在联系。我们最熟悉的存在，例如我们自己，是时空性的，并且经历着时间的连​​续性；对我们来说，这些事实是相互关联的。部分原因是我们位于时空中，我们才会经历连续性，而关于这种联系的细节存在一些有趣的问题。

本节概述了一些关于上帝和时间的观点，重点关注当代文献；本节末尾提供了进一步的阅读建议。每种观点都可能涉及关于上帝是否位于时间/时空中，以及关于上帝体验的（非）时间特征的主张。具体来说，永恒性观点可能既包含上帝不在时间/时空中的主张，也包含上帝生命不受时间影响的主张，例如，上帝不经历连续性。同样，时间性观点可能既包含上帝在时间/时空中的主张，也包含上帝生命不受时间影响的主张，例如，上帝经历连续性。

4.1 神圣的永恒性

4.1.1 纯粹的非时间性

基于这种观点，上帝不存在于时间中，上帝生命也没有任何时间性特征。这是对永恒性立场的自然初步阐释。然而，很少有神圣永恒性立场的捍卫者认同这种观点。有人认为迈蒙尼德和施莱尔马赫可能持有这种观点（Leftow 2005；实际上，Leftow 赋予这些作者的观点是，上帝没有“典型的时间属性”（TTPs）；参见 4.1.3 节末尾）。

4.1.2 非时间性持续性

波爱修斯对当代景观产生了强烈的影响。这种影响很大程度上体现在 Eleonore Stump 和 Norman Kretzmann 的作品中（以下简称 S&K 1981、1987、1992）。

回想一下波爱修斯（《慰藉篇》，V.VI，此处为 Stewart 等人 1973 年的另一译本）：“永恒 […] 是无限生命的完整、同步和完美”。或者，永恒是无限生命的完全拥有。

Stump 和 Kretzmann 从这一主张中提炼出四个要素。

一个永恒的存在拥有生命（非生物类型的），即活着。也就是说，抽象概念（如果有的话），例如数字或集合，不算数。即使世界是永恒的，也不会如此。

永恒存在的生命是无限的，无法被限制。它既无始亦无终。它不可能不拥有无限的延续。

因此，永恒存在的生命包含一种特殊的、非时间性的延续。

永恒存在的生命是一次性、完全地拥有其生命。也就是说，它不经历连续性。根据斯坦普和克雷茨曼的说法，这正是永恒存在超越时间的原因。相比之下，在时间中的生物经历连续性，一次只拥有其生命的一个时刻。

永恒存在不仅不经历连续性，其生命事件也不涉及连续性。由于变化需要连续性，永恒存在不会改变。但永恒存在在某种“当下”的意义上仍然活着。此外，该生物生命中的事件在某种意义上是同时发生的，既彼此之间，也与时间事件同时发生。为了阐明这一概念，Stump 和 Kretzmann 创造了“永恒-时间同时性”（ET-simultaneity）的概念。首先，将“永恒的现在”定义为无限延伸、无过去、无未来的时间（严格来说，就本文使用的术语而言，它应该是“永恒的现在”）。然后，设时间同时性（“T-simultaneity”）表示同时存在/发生，设永恒同时性（“E-simultaneity”）表示同一永恒现在的存在/发生。每种同时性都只涉及一种存在模式，即时间或永恒。相比之下，ET-simultaneity 则将事物关联到不同的存在模式中，一种是时间，一种是永恒。

Stump & Kretzmann 借用了一些狭义相对论的概念，对外星同时性做出了定义：

设“

x

�

”和“

y

�

”涵盖实体和事件。[…]

（外星）

对于每一个

x

�

和每一个

y

�

，

x

�

和

y

�

是外星同时性的，当且仅当：

i.

要么

x

�

是永恒的，而

y

�

是暂时的，反之亦然；并且

ii.

对于某个观察者

A

�

，在唯一的永恒参考系中，

x

�

和

y

�

同时存在——也就是说，要么

x

�

永恒存在，而

y

�

被观察为暂时存在，反之亦然；并且

iii.

对于某个观察者

B

�

在无限多个时间参考系中的一个中，

x

�

和

y

�

都存在——也就是说，要么

x

�

被观察为永恒存在，而

y

�

在时间上存在，反之亦然。(S&K 1981: 439)

他们还提供了以下图像。想象两条平行的水平线。下面的线代表时间，上面的线代表永恒的永恒。光代表存在。沿着下面的线稳定移动的光代表时间的现在。而永恒的现在则由上线同时亮起来表示。下线上的每个点，当它暂时存在时，都与整个上线同时存在。或者至少从当时的角度来看是如此。从永恒的角度来看，整个下线都被点亮；每次“就其暂时存在而言”都与整个上线同时存在 (S&K 1992: 475)。

根据定义，只有当一个是暂时的，另一个是永恒的，两个事物才能同时存在，而任何给定的事物都只是其中之一，因此，同时性不是自反性的；事实上，它永远不会在实体与其自身之间成立。它也不是传递性的；事实上，当

x

�

和

y

�

是外在同时性，且

y

�

和

z

�

也是外在同时性时，

x

�

和

z

�

永远不会是外在同时性。外在同时性的非传递性对于解决一个紧迫的问题至关重要。如果

t

�

与永恒同时，而永恒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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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同时，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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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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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同时。因此，所有时间都合二为一：

但是，在圣托马斯看来，我打这篇论文与整个永恒同时发生。同样，在他看来，罗马大火与整个永恒同时发生。因此，当我打下这些字的时候，尼禄却无情地继续着。(Kenny 1979: 38–9)

Stump & Kretzmann 的提议引发了广泛讨论。以下是提出的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