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伊本·提本（二）
5. 与作者的磋商
在查阅词典和先前的译本后，伊本·提本尝试了所有方法都失败了，于是亲自向作者询问。事实上，有证据表明伊本·提本至少写过三封信给迈蒙尼德，询问翻译和口译事宜，并收到了至少两封回信。但目前只有伊本·提本的《论天意书》（上文简要提及）和迈蒙尼德的《论翻译书》存世。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伊本·提本努力咨询迈蒙尼德，但他通常忽略后者的建议，继续沿用其父的翻译术语和传统。
6. 创造新术语
伊本·提本关于翻译最有趣的讨论之一出现在他为《圣经指南》所作的序言中。他在序言中列出并讨论了他在翻译《圣经指南》时使用的六种“陌生”或“外来”术语：新词、生僻词或短语、派生词、同音词、通过模仿而创造的术语以及新的复合表达。在《传道书》注释的序言中，他罕见地描述了他是如何通过模仿而创造新术语的。该描述如下：
既然提到了归纳三段论，我将解释我在这里和其他地方使用“归纳”一词的含义。我说：在我看来，哲学家们从大众的语言中借用了阿拉伯语单词（我用希伯来语 hippus 代替了它），他们用它来表达一种类似于哲学家们使用它时的意图的概念。大众使用istiqrâ’一词来表达如下概念。他们说：“我考察了[istaqraytu]某片土地”，也就是说，我走遍了这片土地，了解了每个村庄和城市的特征[‘inyan]。哲学家们借用[同一术语]来表示通过了解其每个部分和种类的意图[‘inyan]来考察[haqirah]一个单一的普遍性。他们将这种行为称为istiqrâ’，并从中衍生出一个动词，并构建了他们想要的任何[语法形式]。他们说：“我考察了包含在某个普遍性下的所有细节”，也就是说，我运用思辨的方法考察了所有这些细节，并以此了解了每个细节的意图[‘inyan]。在我们的语言中，我没有找到一个比hippus更接近这个含义的词，尽管阿拉伯语中“hippus”一词与希伯来语“hippus”不同，它不仅意味着对某个概念的考察，还意味着对所考察概念的了解。
7. 翻译辩护
在完成《指南》初版后，犹大·哈里齐（Judah al-Harizi）制作了一个与之竞争的译本，显然是应法国南部一些贤哲的要求。哈里齐的译本文笔优美，采用圣经希伯来语；其目标是使其易于阅读和理解。为了应对这一挑战，伊本·提本（Ibn Tibbon）发布了他的修订译本，并附有词汇表。因此，在词汇表的序言中，他专注于捍卫自己的作品，并批判对手的作品。他揭露了哈里齐对哲学的无知，并强调了他对《指南》主题的精通以及对翻译难题的敏锐感知。
在《传道书》注释的序言中，伊本·提本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直译哲学文本更为有效。他强调了语序在意义构建中的重要性。他借鉴“传达”的修辞传统，将书面文本比作演讲：它运用某些文学手法来模仿手势、声音和面部表情。文中描述了通过“章节标题”传递智慧的方法，内容如下：
[这种通过“章节标题”进行教学的方法]可以口头或面对面进行；即使是圣贤和通晓事理的人也很容易做到这一点；因为明智的导师有很多策略、题外话和迂回的表达方式，即使他的目的没有明确或解释清楚，他也可以借此让通晓事理的学生理解他的目的。但他在写作时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例如，一个人可能会对他的同事说：“你做那件事做得很好。” 而对方会明白，在前者看来，他做的很糟糕。他理解这一点并非来自言辞本身，因为言辞本身与说话者的目的相悖，而是来自言语中的某些矫揉造作和偶然性，例如说话者的脸色，可能像愤怒的人一样泛红或泛绿，或者他的语气；也就是说，与其用温和的语气（按照直言不讳的人的说话方式）说话，不如用一种直率的语气（用一种直率的语气）说话，就像在谈论他认为不好的事情。听话人还可以从（说话者）可能附加在言辞上或将言辞附加到言辞上的其他因素来理解对话者的目的。逻辑学家列举了许多此类例子。
伊本·提本继续探讨了如何在书面文本中运用修辞和诗意手法来实现这一点。这对翻译的意义如下：文本形式的任何改变都会对其含义产生严重影响。
5. 参考工具和学习辅助工具
哈里齐在一件事上说对了：伊本·提本的直译本难以阅读。但即使这些译本优雅易懂，阅读《指南》和其他译本也需要哲学背景。伊本·提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所做的远不止于直译；他还开创了希伯来语同源文献的创作：哲学参考文献和学习辅助工具。他编纂了第一部重要的希伯来语哲学词典；并在《指南》译本的页边空白处添加了解释性注释，这为正式的注释传统奠定了基础。这里将简要讨论一下词汇表。
事实上，哲学词汇表或词典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体裁。定义关键术语的传统早在古代晚期就已发展起来，并延续到中世纪。例如，肯迪、阿维森纳和伊萨克·以色列都撰写了定义书籍。
伊本·提本的《彼鲁什·哈-米洛特·哈-扎罗特》是第一部用希伯来语写成的重要哲学词典。它并非像其前辈的作品那样，是一部哲学导论，而是作为一部译本的词汇表：迈蒙尼德的《迷途指津》。然而，事实上，它远不止于此。它包含对关键术语的深入讨论，既是词汇表，又是词典，既是导论，又是入门读物。许多哲学思想首次以希伯来语出现在该词汇表中；有证据表明，该文本本身曾被独立研究，作为一般参考或学习辅助工具。
为了说明其特点，我将在此列出词汇表中的四个条目：修辞陈述、自然科学（或物理学）、神学（或形而上学）和数学。通过这四个条目，伊本·提本向他的希伯来语读者介绍了在阿拉伯世界发展起来的整个亚里士多德课程（包括伪亚里士多德著作）。
1. 修辞陈述 [Ma’amar Haggadi]：
要知道，三段论有五种类型；亚里士多德就每种类型都写了一本书。第一种是论证三段论，即从真实前提推导出结论。他将[关于这种三段论的著作]称为“论证之书”[=《后分析篇》]。第二种是辩证三段论，其中某事是从普遍接受的前提推导出来的。他将[他关于这类三段论的书]称为《论争与胜利之书》。第三种是修辞三段论，其中的前提是令人信服的，也就是说，它们使大众相信其真实性，以至于他们相信它们。这些前提低于普遍接受的前提；当然也低于说明性前提。他将[他关于这类三段论的书]称为“修辞”。此外，通过这种陈述或三段论，人们向人们布道，以激励他们做某事或不做某事，或在他们心中根植对某事的热爱，使他们接近它，或根植对某事的憎恨，使他们远离它。这种类型的陈述被称为“修辞陈述”。正如第一类陈述被称为“指示性陈述”，第二类陈述被称为“辩证性陈述”。第四类是诗意三段论，其前提会在听众心中塑造一个形象。这个形象会引导听众爱上或憎恨某些事物，即使他知道这些陈述并非真理。他将（他关于这类三段论的著作）命名为《诗学》。第五种三段论是诡辩三段论，它有两种类型：a) 前提本身是诡辩的，也就是说，尽管它们看似正确，但学者仔细检验后会发现其中一个或两个都是错误的；b) 尽管前提为真，但它们的组合并不能得出一个看似正确的结论。第二种三段论会误导任何未能仔细检验结论或并非精通所有三段论条件的人。关于第五种三段论的书籍名为《诡辩之书》。这本书在阿拉伯语中被称为“萨夫萨塔”（al-Safsata），在拉丁语中被称为“索菲斯提卡”（Sofistica）。亚里士多德以他的《三段论书》（=《前分析篇》）为这五部著作作序，在书中他讨论了所有三段论，并阐明了三段论的条件和性质。
2. 自然科学（物理学）：
迈蒙尼德大师指出，这就是圣贤们所说的“开端之说”。他指的是，“开端之说”的秘密代表了自然科学的章节标题，自然科学是研究受自然支配的事物所有方面的科学，即所有天体和月下物体及其偶然事件。这门科学所有书籍的最终来源是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这些书籍包括：1）《自然论》[=物理学]，其中概括地讨论了自然事物。2）《论天界》，其中概括地讨论了天体、行星和恒星，以及四种元素及其混合物。3）《论生成和衰败》，其中具体讨论了生成和衰败的原因、它们的属性和本质。4）《天象》[=气象学]，其中讨论了意外事件和在大气层上层形成的事物；其中一些事物即使形成，也会在陆地或海洋中找到。5）《论矿物和石头》，其中讨论了它们的本质和质量。6）《论植物》，其中讨论了所有生长事物的性质。 7）《论动物》，探讨了所有影响理性和非理性动物的意外事件，以及它们肢体的效用。8）《论灵魂》，概括性地探讨了人类灵魂的各种能力。9）《论感觉与感性》（=Parva naturalia），尤其探讨了感官的本质，以及睡眠与清醒。至于《创世记》中圣经章节的标题，它们只涵盖了这些书卷内容的一小部分：不到百分之一，甚至不到两百分之一……
3. 神学（形而上学）：
一门探讨无本质之物的科学，即那些具有理智性且独立于物质的事物，例如主、他的天使，以及其他源自理智活动和理智知识的事物——它们在感官世界中不活动。这门科学的所有书籍的根源在于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
4. 数学：
要知道，论证科学分为三个分支：自然科学、数学和神学。我们已经解释了自然科学和神学。至于神学，即数学，它包括几何学、算术、天文学（包括对天体和行星的研究以及对行星的评判[=占星术]）以及旋律科学，即所谓的“音乐”。“数学”、“预科”和“训练”这三个术语是用于指代这一分支科学的同义词；因为它就像一门训练、教导或服务于其他两个分支的科学。
6. 哲学与释经学
伊本·提本撰写了两部主要的原创著作：《传道书注释》和一部名为《Ma’amar Yiqqawu ha-Mayim》的哲学释经学专著。他还为自己的译本、致迈蒙尼德的书信以及一篇关于“餐桌和陈设饼的缘由”的短文撰写了序言。除了这些现存的作品外，他还计划撰写另外两部注释书，但从未完成：一部是《箴言》内义注释，另一部是《创世记》的秘传注释，名为《Ner ha-Hofes》（见箴言 20:27）。
这些著作的特点是什么？虽然它们的形式和内容各不相同，但它们都具有两个主要特点：它们以圣经注释的形式讨论哲学思想；它们以《指南》中对经文和拉比格言的讨论为基础，并借用和运用《指南》发展出的方法。因此，任何关于伊本·提本的讨论都需要经历一个复杂的哲学-注释过程：从《圣经》到拉比文献，再到迈蒙尼德；从迈蒙尼德，到拉比文学，再到圣经。伊本·提本为何以这种方式写作他的哲学？为何他不撰写直截了当的哲学或神学总结，或对亚里士多德或阿威罗伊哲学著作的评论？十三世纪，犹太社群的大部分哲学活动并非专注于一般性的综合，而是翻译、传播、辩护和宣扬；而在传统文献框架内教授哲学是传播哲学思想的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通过圣经（或拉比文献）教授哲学，有助于使外来思想更为人熟知，并通过将哲学研究与权威典范联系起来，从而为哲学研究提供了正当性。最重要的是，它为哲学研究本身创造了一个安全的环境；因为通过一种特殊的正典化过程，从迈蒙尼德开始，到他的门徒，具体的圣经经文或故事成为了讨论哲学思想或问题的标准场所。圣经文本将保持不变，但其哲学思想会随着特定释经家或思想流派的新思想而改变。
为了更好地理解伊本·提本的哲学释经，我将简要介绍他的原著，然后列举几个与同一个问题相关的具体例子：人类生存的最终目标。
1. 迈蒙尼德《阿沃特评注》译本序言
在本译本的序言中，伊本·提本对耶利米书9:22-23进行了全面而详细的阐释。他解释并批判了迈蒙尼德在《指南》3:54中对这些经文的解释，并提出了他自己的新解读，即人类的最终目标是认识和理解上帝。仅此而已（详见下文）。
2. 《传道书评注》
这似乎是伊本·提本的第一部重要释经著作；它很可能完成于1213年至1221年之间。这部评注篇幅庞大，内容杂糅，包含一篇长序、一篇逐节评注和几处题外话。伊本·提本在这些题外话中引入了一个哲学主题，或解释了《创世记》、《耶利米书》、《诗篇》、《箴言》或《雅歌》中的相关经文。哲学题外话主要涉及逻辑学、天文学、气象学、世代与败坏、天体对月下世界的影响以及灵魂及其能力。
伊本·提本对《传道书》的整体理解如下：所罗门年轻时写下这本书，旨在驳斥古代那些否认永生（“与活跃的理智相结合”）可能性的怀疑论者。为此，他仔细考察了反对永生的论据，以表明这些论据并非“完整”、“令人信服”或“决定性”。他驳斥的三个论点如下：人类理智是物质中的理智，因此无法脱离物质或思考独立的实体；理智即使源于无形的形式赋予者，仍然需要有形的基石；伦理学是最初的完美而非最终的完美，无法将人类从死亡和毁灭中拯救出来。
3. Ma’amar Yiqqawu ha-Mayim
这部作品的标题可以翻译为：“论[经文]：让水聚集起来（创世记 1:9）”或“[神圣]话语：让水聚集起来（创世记 1:9）”。它完成于《传道书》注释之后，可能完成于1221年或1231年。与《传道书》注释一样，它内容离题，且带有释经性质。尽管总体上它遵循了《指惑者》第三部分的顺序。伊本·提本以一个宇宙论问题开篇——为什么地球没有完全被水覆盖——然后结合《创世记》、《以赛亚书》、《以西结书》、《约伯记》，尤其是《诗篇》中的经文，回答了这个问题及其相关问题。
4. “桌子和陈设饼的缘由”
这篇短文源于《指惑者》3:45中的一句话。迈蒙尼德在那里说，虽然他能解释祭祀仪式的大部分方面，但他无法解释桌子和陈设饼的缘由。因此，伊本·提本接受了导师的挑战。他解释说，桌子和陈设饼，以及普遍意义上的感官祭祀仪式，是神学的一堂课。尤其在伊本·提本看来，粗俗的拟人化描绘，揭示了将上帝视为一个身体，并包含身体所有伴随而来的需求和关系的荒谬性。换句话说，圣殿和圣幕，如同某种归谬法，帮助传播了一神论的真正信仰。
5. 《箴言内义》评注
在《传道书》评注中，伊本·提本表示他计划撰写一部关于《箴言》内义的评注。虽然这部评注从未成文，但初步的讨论可能已被纳入他的其他著作中。因此，在《传道书》评注中，伊本·提本对《箴言》1:1-7 和 8:22-36 进行了全面细致的逐节阐释。他将前者解释为 prooemium，遵循撰写序言的哲学传统：所罗门介绍作品的标题、作者姓名、呈现方法等。后面的经文他解释了悔改的可能性：犯罪、悔改以及重返伊甸园。
6. 《Ner ha-Hofes：创世记秘传注释》
在《Ma’amar Yiqqawu ha-Mayim》中，伊本·提本多次提到这本书，并称其为一部仍在进行中的著作。这本书从未完成，但与《箴言》注释一样，在他的其他著作中或许可以找到初步的注释和解释。例如，《传道书》注释包含对《创世记》中几节经文的详细阐释，包括1:11、1:14、1:20、1:26、3:22-24、8:21-22。此外，《Ma’amar Yiqqawu ha-Mayim》还包含一章专门论述《创世纪》第28章（雅各的天梯），一章论述《创世纪》第11章（巴别塔），并贯穿了关于《创世纪》第1章和“创世记”的讨论。
7. 哲学释义示例
在伊本·提本的著作中，他反复探讨几个关键问题：神的旨意、永生的可能性以及人类存在的最终目的。这些主题尤其令人困惑：迈蒙尼德曾探讨过这些问题，但并未形成一致的理论；法拉比曾否认结合的可能性；而阿威罗伊则在多部著作中探讨了永生的问题，但结果各不相同。伊本·提本则以迈蒙尼德所列举的圣经文本为依据，但发展了源自法拉比和阿威罗伊的思想。他对三段圣经文本的探讨尤为重要，这些文本均与人类生存的最终目标相关。本文将结合迈蒙尼德的解读，阐述他的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