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 (Episteme) 和技艺 (Techne)一

“知识”一词在希腊语中通常被翻译为“知识”，而“技艺”则被翻译为“工艺”或“艺术”。然而，这些翻译可能不恰当地包含了我们当代关于理论（“知识”领域）与实践（“工艺”或“艺术”关注点）之间关系的一些假设。在我们这个时代，理论的范式是纯数学，它对实际问题（例如工程）没有明显的应用。同样，理论物理学有时与确认/否定实验的关系很微妙。另一方面是技艺，例如木工，它与材料应用紧密相关，难以用任何通用的解释来解释，而必须通过实践来学习。因此，理论与实践甚至显得格格不入。在现代科学之外，人们有时对理论与实践的相关性持怀疑态度，因为人们认为理论与事实（即实践的领域）相距甚远，以至于理论与实践脱节。事实上，在实践层面，我们所需要的或许只是具体的经验。最后，如果将实践的范围扩大到不仅包括我们操纵物质世界的方式，还包括我们的生活方式，那么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关系就会出现另一个成问题的方面。在科学领域，理论力求一种对现实的无价值视角。因此，科学理论无法告诉我们事物应该如何，也无法告诉我们我们应该如何生活。这种对比展现了理论与实践之间差异的另一个方面；纯粹的理论脱离了伦理探究，而生活实践需要它。

然而，接下来我们将看到，当代理论与实践之间这种区分的某些特征，在知识论（epistêmê）与技艺（technê）的关系中并不存在。其他特征则以一种略微折射的方式出现。随着我们从色诺芬到普罗提诺的时间顺序，我们从一位不区分这两个术语的作者，到一位几乎不使用技艺（technê）的作者，因为它与他所认为的现实相去甚远。正是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我们找到了类似现代对立的依据：作为纯粹理论的知识论与作为实践的技艺。然而，即使是亚里士多德，也将技艺（technê）本身称为知识论（epistêmê），因为它是一种植根于“叙述”的实践——某种涉及理论理解的东西。柏拉图——他的形式理论似乎是纯粹理论知识的典范——却对一种以形式知识为基础的“技艺”（technê）的理念着迷。在《理想国》中，这种知识是哲学家们治理城邦的技艺不可或缺的基础。斯多葛学派从柏拉图对话录中汲取另一个主题，发展出这样一种观点：美德是一种“技艺”（technê），一种基于对宇宙理解的生活技艺。因此，古代哲学中“知识”（epistêmê）与“技艺”（technê）之间的关系，与我们自身关于理论（纯粹知识）和（基于经验的）实践的观念形成了有趣的对比。“知识”（epistêmê）与“技艺”（technê）之间存在着密切的正相关关系，同时也存在着根本性的对比。

1. 色诺芬

2. 柏拉图

3. 亚里士多德

4. 斯多葛学派

5. 阿芙罗狄西亚的亚历山大

6.普罗提诺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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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网络资源

相关文章

1. 色诺芬

色诺芬唯一持续讨论过知识（epistêmê）和技能（technê）的作品是他的两部苏格拉底著作《回忆录》（Memorabilia）和《经济论》（Oeconomicus）。《回忆录》记述了苏格拉底就各种主题进行的对话；《经济论》则主要探讨一个主题，即如何成功地管理庄园和家务。在这些著作中，知识与知道如何做事密切相关，尤其是那种更有条理的、被称为“技术”（technê）的知识。作为理论知识的知识（epistêmê）和作为单纯技艺或技能的“技术”（technê）之间没有区别。苏格拉底明确地将诸如弹奏竖琴、担任将军、驾驶船只、烹饪、医药、管理庄园、锻造和木工等活动定义为“技术”（technai）；通过与这些技术（technai）的联系，我们可以将房屋建筑、数学、天文学、赚钱、吹笛和绘画也纳入其中。他将这些活动中的许多称为“知识”（epistêmai），且不作任何区分。

在《回忆录》的开篇，色诺芬实际上将苏格拉底描绘成对物理宇宙的抽象研究不感兴趣。他说，苏格拉底回避了对宇宙（kosmos）的研究；他更喜欢研究人类事务。此外，人类无法理解宇宙，从事这类研究的人之间无法达成一致就证明了这一点（I.i.11-14）。事实上，在作品的结尾，色诺芬写道，苏格拉底认为几何学的研究应该深入到能够测量他打算购买的一块土地的程度；他贬低对更复杂图形的研究，因为他认为研究更复杂图形毫无用处（IV.vii.3）。如果经过这样的介绍，我们并不指望在epistêmê和technê之间找到太大的差异，那么我们也不会失望。

“epistêmê”一词的几乎所有出现都表明它与技能、实践和technê密切相关。克里托布洛斯曾以戏谑的口吻说，他想要获得知识（epistêmê），以便赢得那些拥有善良灵魂和美丽身体的人（II.vi.30）。苏格拉底将正义的知识（epistêmê）比作文字知识，即一种技能（IV.ii.20）。此外，动词epistasthai——epistêmê的词根——也带有知道如何做某事的含义。强者知道如何像奴隶一样利用（chrêsthai）弱者（II.i.12-13）。如果一个人不懂如何驾驶（mê epistamenô(i) kubernân）船只——即“technê”（技艺），他和他的船都会沉没（II.vi.38）。一个人必须向精通战争技艺（technai）（epistamenon）（II.i.28）的人学习。苏格拉底说，统帅的某些子技能——他在其他地方称之为“technê”（技艺）——是天生的，而其他一些技能则通过知识（epistêmê）（III.i.6-7）获得。这种区别或许暗示了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对目标的理论阐释为实践提供了基础。然而，区别实际上在于未习得的与已习得的之间；但我们并没有发现——正如柏拉图所言——通过理论教学获得的东西与通过实践训练获得的东西之间的区别。因此，色诺芬并没有做出柏拉图式的理论指导与实践学习之间的区分（参见《美诺篇》70a-b）。

因此，勤奋和训练才是这些技能的基础，而非对原则的理论掌握。苏格拉底强调，学习知识（epistêmê，我们称之为知识领域）需要细心、勤奋和实践。他说，懒惰不会赋予灵魂值得称道的知识；一个人还必须谨慎或勤奋（epimeleia）才能行善行善（II.i.20）。自由人（实际上是绅士农民）如果能勤奋（epimelomenous）地学习他们所理解的有用之事（epistantai），他们是最幸福的；工作和应用（epimeleian）帮助人们学习他们需要知道的知识，并记住他们所学的知识（II.vii.7-8）。在《回忆录》的开篇，苏格拉底反驳了那些认为正义之人永远不会变得不正义的人。相反，他说，那些不训练灵魂（askountas）的人无法履行灵魂的职能（I.ii.19-20）。

即使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对美德理论化，其结果仍然是实践性的。他说，那些了解每种美德的人可以向他人阐述这些美德，并为美德给出了定义。例如，虔诚之人熟知敬拜诸神的律法，因此可以合法地敬拜诸神；一般而言，知晓与诸神相关的合法之事（ta peri tous theous nomima eidôs）的人是虔诚之人（IV.vi.1-4）。因此，虔诚之人的定义在于其明智的宗教实践。最抽象的定义似乎是智慧。苏格拉底声称智者因知识而智（epistêmê(i)），智慧即知识。然而，他接下来警告说，没有人能够知晓一切；因此，一个人的智慧取决于他所知道的程度（IV.vi.7）。因此，知识是可以积累的。由于知识分为各种技能，例如管理庄园和担任将军，以及它们的细分领域，因此智者似乎是尽可能多地获取此类知识的人。如果是这样，他就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并非某个对技艺目标抱有理论的人。

苏格拉底在谈论美德与幸福的关系时，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他似乎正在接近一种关于幸福的理论性阐释（I.vi.10）；但他从未以此作为美德实践的基础。在谈到与幸福相关的首要美德，即统治技艺（basilikê technê）时，他对幸福的阐释较少理论性，而更多实践性。他说，统治技艺是美德和技术中最精妙的，通过这种技术，无论公私，人们都能够统治他人，造福自身（IV.ii.11）。国王和统治者不仅仅是被选中的人，更是懂得如何统治的人（tous epistamenous archein）。在这方面，他们被比作其他运用技艺的人，例如船舶的驾驶员（III.ix.10-11）。一位优秀的国王不仅要管理好自己的生活，还要管理好他所统治的人民的生活，并且他是他们幸福的根源（III.ii.2-3）。然而，他也认为统治者的生活比被统治者更快乐。他的对话者阿里斯提普斯认为他声称统治技艺与幸福息息相关。作为回应，苏格拉底描述了一位显然是绅士的生活，他能够赢得好友，征服敌人，身心健康，能够管理家务、帮助朋友、报效国家（II.i.19-20）。这些构成了绅士的幸福生活；也使他能够使他人幸福（IV.i.2-3）。尽管统治与幸福（eudaimonia）相关，但苏格拉底并不想对幸福进行概括；他没有对幸福进行描述，而是列举了一位统治阶级中蓬勃发展的成员的活动。

在《经济学人》中，苏格拉底交替使用知识（epistêmê）和技艺（technê）来指代绅士的实践活动，绅士在希腊语中被称为kalos k’agathos——字面意思是优秀而善良的人。他在作品的开篇提出了一个问题：财产管理（oikonomia）是否指代一种知识（epistêmê），例如医学、锻造和木工。然后，他问道，他和他的对话者是否能够说出财产管理的功能（ergon），就像他们能够说出其他技术（I.1-2）的功能一样。当他在下文中使用epistêmê时，他讨论的重点是财产或家庭管理的某些方面。他漫不经心地提到了财产管理和农业的知识（epistêmê）和技艺（technê）；后者包括诸如饲养牲畜（V.3）、播种（XVII.7）和种植树木（XIX.1）等子技能。虽然绅士的技艺与非自由的技艺（banausikai technai）之间存在区别，但区别不在于哪些受理论指导，哪些不受理论指导；而在于范围。前者是战争技艺（polemikê technê）和农耕技艺（geôrgia），使人能够照顾朋友和城邦。非自由的技艺将人限制在工坊中，并将人的兴趣局限于自身福祉（IV.2-4；VI.5-9）。事实上，农耕是另一种技艺（V.17）的母体和哺育者。他强调知识的实用性，并指出知识本身不足以带来繁荣。有些人拥有增加财产的知识和资源，但却不愿这样做（I.16）。其他人，例如苏格拉底的答辩人克里托布洛斯，可能获得这些知识，但却缺乏利用这些知识所需的财富（II.11-13）。尽管如此，苏格拉底仍然说道：知识不足以带来利益，一个人还需要谨慎和勤奋才能将其知识付诸实践（XX.2-6）。这些未被运用的知识并非未经检验的理论，而是被忽视的技能。

2. 柏拉图

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知识（epistêmê）与技艺或技能（technê）之间的关系复杂而令人意外。对话录对两者都没有系统性的概括，而是相互交叠的处理，反映了不同对话录的背景。然而，柏拉图强调了两者的某些特征，这些特征表明他对这两个概念的持续和一致的理解。

在整个对话录中，人物经常引用technê来阐明他们哲学对话中的重要观点。文中提到的一些技艺有医药、马术、狩猎、牧牛、农耕、计算、几何、将领、航海、驾驭战车、政术、预言、音乐、弹奏七弦琴、吹奏笛子、绘画、雕塑、房屋建筑、造船、木工、编织、制陶、锻造和烹饪。每一项活动都与 technê 一词相关，例如，医学与 iatrikê technê 相关。每一项活动还与一名从业者相关，例如，医学与一名医师 (iatros) 相关。文中还提到了其他技艺，但没有提到从业者，例如，算术、笛子制作和巫术。苏格拉底使用医学的次数远远超过任何其他技术；其他被反复提及的技艺，尽管不如医学频繁，包括房屋建造、纺织、政治手腕、音乐、制鞋、驾驶船只、将领、预言、木工、农耕、马术、吹笛。在我们当代人看来，这份名单种类繁多；很难想象它们都具有任何有趣的共同特征。这些技艺，或称技术，正如农耕和建筑有具体的、无生命的产品。驯马和狩猎关爱有生命的非人类生物。医学关心人类的健康。计算既没有具体的产品，也不提供护理。

在一些对话中，技艺（technê）和知识（epistêmê）似乎可以互换，就像色诺芬的苏格拉底对话录中的情况一样。在《卡尔米德篇》（165c）中，苏格拉底说，医学，即医生的技艺（iatrikê technê），是对健康的知识（epistêmê）。在《欧西德摩斯篇》（281a）中，苏格拉底说，指导木工正确使用材料的是木工知识（techtonikê epistêmê）。在《伊翁篇》（532c）中，苏格拉底告诉吟游诗人伊翁，他无法用技艺和知识来谈论荷马。在《普罗泰戈拉篇》（356d-e）中，苏格拉底将测量视为一门技艺，也是一种知识。

然而，柏拉图对“技艺”（technê）的兴趣并非无缘无故。他运用这一概念来阐释其核心主题，例如美德、统治和宇宙的创造。因此，他对“技艺”进行了复杂的阐释。首先，技艺具有功能（ergon）；这是它特有的功能或它特有的成就。事实上，技艺因其特定的功能（erga）而有所区别（Rep. 346a）。狄俄尼索多罗斯与苏格拉底的对话（Euthydemus 301c）也秉持了类似的观点，苏格拉底在《游叙弗伦篇》（13d）和《伊翁篇》（537c）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虽然技艺的“ergon”是其目标，但该目标常常被等同于与技艺活动无关的结果。在《欧西德摩斯》（291e）中，医学的目标（ergon）是健康，正如食物是农业的目标（ergon）。在《卡尔米德斯》（165e）中，克里底亚否认计算具有ergon，就像房屋是建筑的ergon，衣服是纺织的ergon一样，苏格拉底回答说，计算仍然关乎奇数和偶数。他的回答暗示了一种technê的可能性，其目标并非一个独立的结果——这一思想可以在《政治家》中找到。同样在《高尔吉亚篇》（453e-454a）中，苏格拉底认为，计算产生的ergon是关于奇数和偶数数量的说服力——一个独立于计算活动的结果。

随着technê概念的发展，反思性知识的作用得到强调。technê与知道如何做（epistasthai）某些活动相关，而epistêmê有时则表示technê的理论成分。例如，医生知道如何照顾病人（Rep. 342d），如何开出疗程（Rep. 407d），如何为身体谋福利（Rep. 341e），如何使人健康（Charm. 174c），如何使人呕吐（Laws 933b）。然而，与技艺相关的知识（epistêmê）不仅仅意味着如何做某些活动。医生通过医学知识（epistêmê）了解或认识（gignôskein）健康（Charm. 170c）。由于健康是医疗技艺的目标，因此医生理解技艺的目标。柏拉图强调这种知识是工匠技能的一个独特方面。有时，这种方面是理论性的，其词根意义为 theôria——观察。在《克拉底鲁篇》（389a-b）中，苏格拉底谈到了制作织布梭的木匠；他注视着（blepôn）某种本质是编织的东西。后者似乎是一个物质模型，因为苏格拉底假设了如果它断裂会发生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木匠会关注梭子的形状（eidos），即梭子本身（ho estin kerkis）。在《高尔吉亚篇》（503d-e）中，所有工匠并非随意劳作，而是着眼于其技艺的目标（ergon），以确保每个人的作品都具有特定的形式。苏格拉底列举了画家、房屋建造者和造船工人的例子。在《理想国》第六卷中，苏格拉底将身为统治者的哲学家与关注模型的画家进行了比较（484c）。

理论层面也体现在对目标的清晰推理上。在柏拉图看来，能够解释自己行为背后的原因，是工匠最重要的特质之一。在《卡尔米德篇》中，苏格拉底说，由于医生通晓健康之道，我们通过提问来检验他（《施法者颂》170e5-7）。苏格拉底进一步阐述了检验的概念，他说，他们将考察医生的言行，考察他所说的是否真实，所做的是否正确（171b7-9）。技艺的理论层面在《高尔吉亚篇》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在与波卢斯的对话以及后来与卡利克勒斯的对话中，苏格拉底对技艺进行了持续的思考。在与波卢斯的对话中，苏格拉底区分了四种技艺（technai）：医术、体能训练、判断和立法；前者关注身体，后者关注灵魂（464b）。这些技艺始终致力于提供最佳的照料，无论是对身体还是对灵魂（464c）。与经验实践（empeiria）不同，技艺（technê）需要给出一种解释，它通过这种解释来提供它所提供的事物，一种对其本质的解释，以便它能够说出每一种事物的原因（465a）。在与卡利克勒斯的对话中，苏格拉底再次谈到了这种解释，当时他似乎对技艺能够给出解释的能力特别感兴趣。他说，医疗技术探究其所关注事物（therapeuei）的本质及其作用的原因，并对它们进行解释（501a）。首先，医学关注或治疗身体；但更具体地说，它关注的是身体的益处，即健康。因此，这项技术对健康以及它为实现健康目标所做的事情进行了解释。

至此，技艺由其目标定义，是一种知识。充分发展的知识是指在理解目标的基础上，知道如何实现目标；这种理解可以通过解释来表达。解释指导并指导熟练的实践。工匠能够清晰地表达目标的能力或许在《法律篇》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发展。《雅典陌生人》将奴隶医生和自由人医生之间的区别描述为基于解释的能力。奴隶医生依靠经验（empeiria），无需对其诊疗过程进行任何解释。自由医生不仅拥有解释，还会将其传达给病人，以此来争取他们在治疗过程中的配合（720 b-d）。据推测，病人之所以能够理解医生采取行动的理由以及他所开出的疗程，是因为他们更好地理解了健康的本质以及这些疗法如何带来健康。事实上，经验医生嘲笑自由医生指导病人——仿佛他试图把病人变成医生（857 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