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的空间与时间观（五）

讽刺的是，认为康德是贝克莱式唯心论者的观点——或许尽管他极力否认——出现在对《批判》的最早批判性评价之一中，即1782年所谓的加夫-费德评论[27]。在评论之后直接撰写的《导论》中，康德致力于将他自己的唯心主义版本与贝克莱的唯心主义版本区分开来；他强调的一点在于他们不同的空间观念。在思考他的早期批评者加夫和费德为何将他解读为贝克莱式的唯心主义者时，他写道：

这一难题的答案取决于某种东西，如果有人愿意的话，从著作的语境中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一点。空间和时间，以及它们所包含的内容，本身并非事物或事物的属性，而仅仅属于这些事物的表象；至于这一点，我同意先前的唯心主义者的观点。但这些唯心主义者，尤其是其中的贝克莱，将空间视为一种纯粹经验的表象，这种表象，就像空间中的表象以及空间的所有规定一样，我们只有通过经验或感知才能了解；相反，我首先要指出的是，空间（以及时间，贝克莱对此并未关注）及其所有规定性，能够被我们先验地认知，因为空间和时间一样，在一切知觉或经验之前就作为我们感性的纯粹形式存在于我们之中，并使一切由感性而来的直觉成为可能，从而也使一切表象成为可能（《阿喀琉斯全集》第4卷第374-375页）。

因此，从康德的角度来看，贝克莱拒绝了先验实在论——他拒绝了空间是物自体或物自体的属性这一观念。[28] 想必他也拒绝了空间和时间独立于直觉的观点。在《先验美学》中，康德承认，我们不能“责怪”贝克莱为了避免先验实在论的“荒谬性”而陷入了一种激进的唯心主义。康德认为牛顿学派已经陷入了荒谬的境地（B70-1）——这些正是上文关于康德对牛顿的批评部分所讨论的荒谬之处。康德似乎在暗示，贝克莱——他本人是牛顿绝对空间或数学空间观念的激烈批评者——为了逃避牛顿的观念，而捍卫了空间和时间依赖于直觉、并非“先验实在”的观点。在《反驳唯心论》之前，康德再次强调，贝克莱避免了先验实在论（B274——参见Wilson 1999, 276-93）。从康德的角度来看，贝克莱正确地避免了先验实在论，但他这样做是通过错误地声称空间依赖于经验直觉来实现的。正如我们所见，这是一个错误，因为康德认为空间的表征不可能是经验的。反过来，康德在得出结论，空间在某种意义上必然依赖于先验直觉时，所引用的正是这种观点。因此，先验唯心论之所以是先验的——而不仅仅是唯心主义的——或许是因为它包含了这样一种观点，即我们对空间的表象是非经验性的，而这恰恰是其本质组成部分。

那么，康德那句著名的论点，即赞同先验实在论就意味着一个人会陷入经验唯心论（A368-9），又该如何理解呢？表面上看，贝克莱似乎应该信奉经验唯心论，然而康德却将他解读为拒绝先验实在论。我认为，贝克莱通过捍卫一种更为激进的独断唯心论（B274-5），从而避免了先验实在论，因此也就避免了纯粹的经验唯心论。根据这种观点，不存在独立于直觉的对象或属性。[29] 相比之下，康德将莱布尼茨学派解读为，他们既认为实体的秩序是先验实在的，即独立于直觉本身；又认为有理有据的现象及其关系并非实在——后者源于我们对潜在的非关系单子实在的误述。具有空间和因果关系的客体现象世界仅仅是观念性的。或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莱布尼茨学派才致力于经验唯心主义。[30]

6.2 结论

对先验唯心主义先验性的解读（上文）暗示了进一步阐明康德总体立场的方式。他的观点不仅在于空间不是独立于直觉本身的事物的属性，还在于空间不是独立于先验直觉的事物的属性。这使得康德的观念与贝克莱等思想家的唯心主义有所区别，因为正如我们所见，康德否认空间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于经验直觉的观点。这一点反过来又凸显了《形而上学阐释》第一和第二个论证与其第三和第四个论证之间的显著相似性。正如后两个论证使康德能够基于空间表象是非概念性的这一观点，将他的唯心主义与莱布尼茨的唯心主义区分开来，前两个论证也使他能够基于空间表象是非经验性的这一观点，将他的唯心主义与贝克莱的唯心主义区分开来。因此，通过考察空间表象的内容和起源，贝克莱的“独断论”唯心主义和莱布尼茨的“经验论”唯心主义都被排除了。这至少似乎是康德在《先验美学》，尤其是在《形而上学阐释》中所表达的部分意图。这表明，贝克莱和莱布尼茨的唯心论观点可以被理解为关于空间与直觉之间关系的概念。贝克莱认为空间依赖于经验直觉，而莱布尼茨则认为空间独立于直觉本身。这阐明了康德在《先验美学》中对空间表征的关注：尤其对表征的考量，使得康德能够处理空间与直觉之间关系的其他概念。

最后，就空间和时间而言，先验唯心论具有以下基本要素：我们拥有一个非经验的、单一的、直接的空间表征。康德的创新之处之一，就是将“我们可以拥有非经验直觉”这一理念引入哲学词典。除非我们提醒自己，康德严格区分了感觉和直觉，否则我们很难正确解读这一理念。反过来，这种区分构成了康德全面拒绝莱布尼茨知觉学说的关键要素。只有拒绝该学说，我们才能正确理解康德与莱布尼茨时空观的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