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哈特曼（完结）
原理-具体：对哈特曼来说，具体是指确定性，范畴作为其规定性嵌入其中。具体性不仅限于现实实体，也包括理念实体。此外，对哈特曼来说，具体性不应理解为仅限于原理的个别实例，因为具体性可以有不同层次。例如，层级范畴相对于一般范畴而言是具体的。在这种情况下，具体性及其原理都是范畴。现实范畴包含其具体性的所有普遍规定性；它们包含具体性结构所需的一切。一个完备的范畴体系——而非我们能够掌握的不完备的范畴体系——完全决定了其具体性 (A4a)。正如自然法则仅存在于现实的自然过程中，而非其外部，现实范畴也仅作为现实世界中的结构关系而存在，而非其自身本身 (A16c)。原则-具体形式的决定只是众多决定类型中的一种，而且绝不是现实世界中最相关的。事实上，每个现实层面都有其特定的决定类型，例如，特定的线性关系（因果关系、最终关系等）将具体事物内部和之间展开的过程的各个阶段统一起来。总而言之，原则是（部分地）把握具体事物的依据。它们是具体事物的根基，是其可能性的条件，或具体事物赖以生存的基础。它们对所有在其范围内的具体事物都具有不受约束的有效性 (A27c)。
元素-复合体：复合体是关系实体。在《自然哲学》中，哈特曼解释说，他更喜欢使用“复合体”（Gefüge）一词，而不是“陈旧”（verbrauchten）的“系统”（N38c）。复合体的元素是其成员，而非基质，元素由其所属的复合体决定（A25c）。复合体有其自身的决定类型，在每种情况下，这种决定都会扩展到复合体的各个元素并对其进行改造。元素的复合体始终是关系和决定的复合体。元素本质上由它们在复合体关系序列中所处的位置决定（A33a）。这解释了为什么元素在复合体中具有功能。在复合体中，重要的不是元素本身，而是它们彼此之间以及与复合体之间所维持的关系。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一粒沙子、一个水坑、一座山峰都不是独立的复合体，而是更大构造的碎片和组成部分，这些更大构造先于它们而存在，并作为从属环节存在于它们之中（A33c）。所有自然复合体都是力与过程的复合体，但物理复合体与有机体截然不同。构成有机体的过程复合体的内部，是该复合体维持其工作状态的能力——哈特曼称之为有机体的自我决定（A34c），而物理复合体则通过与外部的平衡来维持其动态稳定性。
读者或许已经注意到，虽然“原则-具体”这一对似乎涵盖了本质与存在之间旧有区分的一些领域，但并不完全与之相符。哈特曼摒弃了这些术语，转而支持更准确地区分“存在之道”（Sosein）与“此在”（Dasein），即“存在之道”。此在（Dasein）和本体（Sosein）可以大致理解为存在和决定。现实和理想实体都同时具有本体和此在。例如，数学实体和价值观以一种超越时间的方式“存在”，并拥有其自身的决定性。普遍性（general）是理想领域中的主导范畴，也是现实领域中的从属范畴，而个体性则仅是现实存在领域的一个范畴。在理想存在领域中不存在个体。归根结底，严格区分现实领域和理想领域本身的是各自中必然性、可能性和现实性的不同“多模态关系”。在《可能性与现实性》（Possibility and Actuality）一书中，哈特曼论证了他的一些最令人震惊的论断，这本书仍有待研究人员的仔细推敲。
哈特曼摒弃了亚里士多德的“部分可能性”概念（大多数可能性概念都基于此），转而信奉“麦加拉主义”（Megarian）的“现实可能性”概念。哈特曼考察了“现实可能性”与“本质[或理想]可能性”、“现实必然性”与“本质[或理想]必然性”等概念之间的差异，并指出，可能性、实际性和必然性在现实世界中矛盾地重合（Hartmann 2017 [1937]; PA16b-c）。换言之，现实世界是完全确定的，任何可能的事情在现实世界的范围内都是可能的。（Peruzzi 2001 探讨了哈特曼的模态观与“可能世界”语义学之间的关系。）
存在之在和此在的存在方式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相对的，或者说是位置性的。哈特曼这样阐述它们的位置变换：一棵树的此在就是一片森林的存在之在（OLF19a）；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棵树的存在，森林的内容将会不同。同样，树枝之此在即树之本体，叶子之此在即树枝之本体，叶脉之此在即叶子之本体。事物也可以颠倒：叶子之本体即叶脉之此在；树枝之本体即叶子之此在，等等。此在-本体系列有两个限度：朝向第一个、本源之此在，以及朝向最后一个本体，即整个现实之本体。主流对此在和本体，或存在与本质，的解释，是将它们视为完全独立的存在方面，这依赖于认识论的隔离行为。只有当方面分离时，独立的实体和依赖的品质才会出现，正因为如此，品质似乎没有任何此在，相反，它们的承载者也没有本体 (OLF20c)。这只是哈特曼本体论分析中新颖且具有变革性的发现之一，它克服了传统本质与存在对立的难题。
5.2 层次
这些只是构成现实世界的一些基本范畴和表达。哈特曼本体论的特色不仅在于范畴理论，还在于层次（“现实的层次”）理论。与其他一切事物一样，现实的层次也以其范畴为特征。根据定义，表征现实层次的范畴并非普遍的，因为它们并不适用于整个现实，而只适用于现实存在的特定领域。另一方面，基本范畴是最普遍、最简单的范畴，因此它们包含在所有层次的特殊范畴中（A21b）。层次是现实世界的真正结构框架。现实世界虽然具有统一性，它的统一性既不是原则的统一性，也不是中心的统一性。现实世界的统一性是由层级的结构和秩序所决定的（A52a）。
哈特曼将现实分为四个主要层级：无生命层级、生物层级、心理或精神层级以及精神层级。精神层级涵盖了所有历史现实（历史、语言、习俗、法律、艺术等）。其基本观察是，历史和其他精神过程的结构和规律与无生命体的结构和规律不同，但前者并不比后者更不真实（A20a）。其他层级也是如此：生物和心理过程与任何其他过程一样真实，并且它们各自拥有特定的范畴群。本体论必须是多元的。
哈特曼层级理论最引人入胜的方面之一是，哪些类型的关系将各个层级相互连接。两种普遍关系似乎支配着层级关系，而这些关系又由“范畴律”进一步明确。层级之间的两种基本关系被称为超形成（Überformung）和叠加（Überbauung）关系（A51f）。不妨考虑分子和细胞之间的超形成，即现实的物理层面和生物层面之间的超形成。它解释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使有机体无疑比机械装置更复杂，但有机体的行为仍然符合力学定律（A51b）。同时，机械规律通过融入有机规律而被超形成。心理层面和精神层面之间的关系则有所不同，因为它们的特征是范畴序列的中断和新的范畴一致性的开始。生物层面与心理层面之间的关系，以及心理层面与精神层面之间的关系，都是叠加关系。嵌入心理实体的范畴组不同于嵌入生物实体的范畴组。同样，嵌入精神实体的范畴组不同于嵌入心理实体的范畴组。
哈特曼分析性地阐述了支配不同现实层面及其联系的规律（简短介绍见NW；规律概要见Poli 2011a和Peterson 2012）。有效性规律关注范畴原则的有效性范围（A43a），一致性规律关注每个层面的整体性（A45b）。例如，如果我们以一个简单的有机体作为研究对象，那么生物学范畴而非物理或精神范畴首先是有效的，并且这些范畴以特定的器官学决定形式（例如目的论）浸润着有机体，不多不少（例如物理因果关系）。此外，如果我们声称新陈代谢属于对有机体的正确理解，那么有机生命体所有其他范畴的方面也都包含在其中，共同决定有机体并构成有机体的组成部分。通过这两套原则，他涵盖了某一层面的内部一致性和决定性。这些定律共同意味着范畴领域之间一定程度的不可通约性，但鉴于基本范畴的普遍性，这种实质性的不可通约性从来都不是完全的。不同层次之间的关系体现在最后两组结构定律中。
分层定律可以概括为四个关键术语：复发、修正、新颖性和距离。一些较低的范畴作为较高范畴的部分方面在较高的层次中复发，并且每个复发的范畴在其复发过程中都会发生修正。每当一个较低的元素被带入较高的层次时，它都会受到其在新层次中与其他元素的关系的新位置的影响。这两个原则构成了层次的垂直互联性。例如，虽然因果关系和实体的范畴最初出现在我们对物理事物的讨论中，但它们在有机领域的复发却是经过修正的。由于范畴不是简单事物，而是因素的复合体，因此其中一些因素可能保持稳定，而另一些因素则会发生修正，从而构成相同但不完全相同的范畴的复发。这些反复出现必须在每种情况下都得到体现，范畴分析的任务之一就是追踪单个范畴在整个层次中的变迁。其次，每个层次都包含其自身独特且新颖的范畴，这些范畴既不存在于下一层，也不是下一层的简单相加。最后，反复出现、变迁和新颖性意味着层次之间并非连续的序列，而是存在间隙或缺口。最后两条定律——新颖性和距离——赋予了层次在本体论上不可还原的印象（A50b）。例如，虽然有机体中的代谢范畴必然会包含线性因果过程的某些方面，但它本身是一种独特的过程，无法还原为线性因果过程。因此，循环性和新颖性分别反映了层级间的连续性和不连续性。范畴的新颖性在范畴的表观连续性中插入一个切口或缺口，从而在层级之间产生距离或间隙。依赖性规律也可以概括为四个术语：强度、无关性、物质和自由。强度的“基本范畴规律”认为，较高层级所依赖的较低范畴是条件或基础，而较高层级则较弱。较低层级对较高层级是否在其上构建无动于衷，因为它们的使命并非服务于较高层级。作为“物质”，较低层级如果被纳入较高层级，则会限制较高层级对其的处理，但不会决定其处理方式。最后，尽管较高层级虚弱且依赖于较低层级，但它始终拥有一定的回旋余地（A55d）。依赖性规律有助于描述叠加关系。它们组织层级的秩序，使精神层面建立在心理层面之上，而心理层面又建立在生物层面之上。相反，生物层面承载着心理层面，而心理层面又承载着精神层面。
5.3 特殊范畴
在《自然哲学》（PA）中，哈特曼涵盖了使我们能够区分理想领域和现实领域的模态范畴，并在《自然哲学》（A）中详尽阐述了基本范畴和范畴律之后，在《自然哲学》（N）中，哈特曼探讨了较低层级的两个特殊范畴。哈特曼在早期著作中，包括《伦理学》和《精神存在问题》中，已经提出了许多属于较高层级的特殊范畴。《自然哲学》考察了他那个时代宇宙学、物理学和生物学的本体论维度和范畴。保罗·费耶阿本德虽然对哈特曼持批评态度，但他赞扬哈特曼在本书中发展了一种连贯的“过程哲学”（Feyerabend 1963, 101）。在书中，哈特曼宣称“数学物理学处理的是可测量的实在，而不是实在本身”（N24），并进一步发展了他关于生物的复杂系统概念。哈特曼在这些领域的工作对康拉德·洛伦兹（1903-1989）和路德维希·贝塔朗菲（1901-1972）等科学家产生了影响，他们明确地提到了他。我将在此总结这些层面的特殊范畴，并在最后提出一些关于哈特曼本体论具体方面的开放性问题。
物质或物理现实的最低层包括例如物质性、空间、时间、过程、实体、因果关系、互惠性以及动态结构与平衡等范畴（N1-44）。其次，有机体体现了一种独特的有机结构，其定义依据是适应性、目的性、新陈代谢或自我调节、自我修复、生殖适应性以及遗传的恒定性和变异性（N45-64）。与舍勒和许多动物行为学家（Scheler 2009 [1928]）的研究一致，人们普遍认为许多类型的动物都具有精神生活。这种心理或精神层面包括意识、无意识过程、快乐和痛苦、条件学习、习惯、联想记忆、沟通、情绪反应、问题解决智力以及严格的社会关系范畴（NW）。精神能力层面包括概念思维、知识获取、理想关系、道德评价和价值观、符号交流、目的论推理、个性、以及人类所展现的所有复杂多变的社会关系类别。历史现实与文化，或客观精神与客体化精神，构成了人类特有存在状态的直接背景（NW；P）。人类是最脆弱、最受制约和依赖的实体；但他们拥有知识，能够有意识地适应，并能利用其他实体实现自身目的（A56b、d、60a；ELO）。上述阶层法则阐明了为什么这些阶层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通过解释还原为另一个阶层。
在最近的文献中，关于哈特曼的阶层理论出现了许多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涉及心理阶层与精神阶层之间的界限。哈特曼本人也承认，心理层面与精神层面之间的区别是有问题的。哈特曼对于什么是真正的心理层面的界限摇摆不定。他将语言、意识和预见性分别归属于心理层面或个人精神层面。他甚至声称，同样的意识行为既适用于精神存在，也适用于精神存在，只有对精神行为现象的准确阐释才能解决这一难题。一些作者试图阐明这些关系（Scognamiglio 2011），而另一些人则指出，现实层面理论的整体架构，或者说生物、心理和精神层面之间的关系，可能需要修改。简而言之，如果心理层面最终涵盖了心理学和认知科学所承认的心理现象，那么心理层面和精神层面之间的分界线应该位于其他地方。而哈特曼所谓的个人精神将成为心理层面的更高层。所提出的重组方案使得构建一个完全不同的三个层次的架构成为可能，这个架构将从严格的线性组织（一个层次接着另一个层次）过渡到一个非线性的“三角”架构，这将与哈特曼最初的框架（Poli 2001；其他建议，参见Kleineberg 2016，Dziadkowiec 2011）大相径庭。
关于分层，哈特曼在世时也曾面临另一个问题：这种分层方案与涌现（或“随附性”）问题有何关联。哈特曼本人明确拒绝提出涌现主义理论，并且一如既往地，他对能否提供关于阶层涌现的“进化”解释的问题持完全开放态度（NW10）。因此，有人认为，将哈特曼的本体论视为涌现论的尝试存在缺陷，因为它将实体的颗粒或层级序列（如部分论的层级结构）与层级序列本身混为一谈 (Dahlstrom 2012; Peterson 2016)。
6. 结论：什么是哲学？
如上所述，哈特曼的哲学风格与其同辈形成了鲜明对比。对哈特曼而言，哲学是对存在的基本问题进行批判性、系统性和分析性的研究。它意味着拒绝现成的观点、毫无根据的推测、系统构建以及极端的、不切实际的结论。他声称“系统思维的前提是哲学精神的纯粹性”，即“坚持研究，耐心等待，在不确定中保持悬浮的能力”，“哲学家真正的戴诺美德”（S5-6）。批判本体论在转向理论之前运用现象学和难题学的方法，是系统哲学的追求（S 51）。哲学并非坚守单一的整体立场或理论，并通过其狭隘的视角看待每一个人类问题。它不是构建体系的思辨唯心主义（德国唯心主义），科学的认识论（实证主义），逻辑唯心主义（马尔堡新康德主义），先验现象学（胡塞尔），普遍的诠释学现象学本体论（早期海德格尔），世界观理论（狄尔泰），人生哲学（柏格森），或形而上学人格主义（舍勒）。所有这些理论立场都不可避免地犯了哈特曼指出的主要谬误，即试图用一套范畴来解释整个现实世界（Peterson 2012）。哈特曼清晰而强大的范畴本体论为世界的奇妙多样性和丰富性留下了空间，并提供了一个令人满意的非人类中心主义的人文主义视角来阐释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甚至启发了近期一种综合的环境哲学方法（Peterson 2020）。哈特曼的著作中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本文只是触及皮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