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的世界（三）

刘易斯在这方面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是否有足够多的世界来完成这项工作。直觉真值 (16) 的真值条件 (20) 表明，存在一个可能世界，其中 Algol 的对应物不是任何人的宠物。刘易斯的理论依据是什么，才使得这样一个世界存在？刘易斯的理想答案是，他的理论中的某些原则保证了世界的充分性，即世界阵列的最大化，使得“逻辑空间中没有空白；没有世界可能存在但实际上不存在的空缺”（Lewis 1986, 86）。由此可以得出结论，任何直觉模态真理的具体主义真值条件所要求的世界都是存在的。为此，刘易斯首先考虑了唤起原则：

。

。绝对地，一个世界可能存在的每一种方式都是某个世界存在的方式。

。由于，特别是，一个满足 (20) 的世界显然是一个世界可能存在的方式，因此，通过方式，这样的世界是存在的。但这里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刘易斯本人（1973, 84）将世界可能存在的方式与世界本身联系起来。如此理解，“方式”便沦为“每个世界都等同于某个世界”的平庸之谈。22）

刘易斯在重组原理中找到了“方式”的替代，即“将不同可能世界的各个部分拼凑在一起，便产生了另一个可能世界”（1986, 87–88）。该原理包含两个方面。第一是“任何事物都可以与任何事物共存”的原理。因为“如果龙和独角兽可以共存，”刘易斯写道，“但龙和独角兽不能并存，那将是……丰满性的失败”（同上，88）。然而，鉴于个体受限于世界，该原理可以用来世的复制品来更严格（也更普遍）地表达：

R1 对于任意（有限或无限）数量的对象 a1, a2, ...，存在一个包含任意数量这些对象副本的世界，这些副本以任意时空排列（大小和形状允许）存在。

。该原理的第二个方面表达了“休谟主义对必然联系的否定”（同上，87），即任何事物都无法与其他事物共存。因为“如果一个会说话的头部可以与活着的人体其他部分相邻，但一个会说话的头部不能与人体其他部分分离，那么这也将是丰满性的失败”（同上）。更严格地表达这一点，假设对象 a1, a2, ... 独立于对象 b1, b2, ...，如果前者任何部分之和都不是后者任何部分之和的部分或副本，反之亦然；那么我们有：

。

。 R2 对于任意世界 w，其中任意（有限或无限）对象 a1, a2, ...，以及任意独立于 a1, a2, ... 的对象 b1, b2, ...，存在一个包含 a1, a2, ... 的副本，且不包含 b1, b2, ... 的副本的世界。

满足 (16) 等日常可能性的具体主义真值条件的世界，很容易被设想为由现实世界相关部分的副本组成——这些副本根据需要被适当地组织以保留其实际属性，或不保留。因此，此类世界的存在似乎确实源于现实世界通过重组而存在。包含会说话的驴子的世界、源自完全不同进化历史的外来物种的世界、具有硅基生命形式的世界等等，对这一观点提出了更大的挑战。尽管如此，只要微观物理对象得到适当的复制和重组，认为这样的世界存在并非完全不可能。23)

重组是否完全捕捉了我们关于丰满性的模态直觉，这仍有争议。)24) 然而，即使没有，这是否会损害刘易斯还原论项目的成功也不太清楚。因为，作为一个关于世界的实在论者，刘易斯似乎没有任何义务从更基本的原则中“推导出”丰满性。因此，没有明显的理由让他不能回应关于不完备性的指控，即逻辑空间没有间隙，总有足够多的世界来满足任何直觉模态真理的具体主义真值条件，这只是他理论的一个预设。)25) 如此理解，重组对于像刘易斯这样的关于世界的实在论者的作用，有点像幂集和置换等公理对于关于集合的实在论者的作用：给定一些集合，这些原理为我们提供了关于还有哪些集合的详细（但总是不够完整）的刻画。因此，它们的作用是让我们洞察集合论空间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而不是一个完整的机制来证明哪些特定集合存在或不存在。重组与世界和逻辑空间的关系也是如此。

...

2.1.5 具体主义简评

。刘易斯的理论尤其值得称道，因为它惊人的原创性和独创性，以及它对我们上述两个问题QW和QE提供的简洁明了的答案AW1和AE1。此外，由于世界（似乎）完全以非模态术语定义，刘易斯翻译方案本身提供的真值条件似乎不包含任何隐含的模态性。因此，与许多其他流行的可能世界论述（尤其是下一节讨论的抽象主义论述）不同，刘易斯的理论承诺对模态算子进行真正的分析。

。

。对刘易斯理论最大的（如果不是最具哲学深度的）挑战或许是“难以置信的凝视”，用更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其本体论与常识大相径庭。刘易斯直面这一反对意见：他承认，他的世界理论“在很大程度上与关于存在事物的坚定常识观点相悖”（1986，133）。然而，刘易斯认为，没有其他理论能够如此经济地解释这么多。有了世界理论作为哲学工具，人们就能对各种各样的形而上学、语义学和意向现象做出优雅的解释。刘易斯（135）总结道，尽管直觉成本很高，但世界的存在“应该被接受为真实的。理论上的好处是值得的。”

。

。关于具体主义的更多讨论和反对意见，可以在补充文件《具体主义的进一步问题》中找到。

。

。2.2 抽象主义

。关于情境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直觉是，它们是某种抽象的实体：它们是具体世界可能存在的状态或条件，细节和复杂程度各不相同——它们是事物作为一个整体可能存在的方式。)26) 因此，回到我们最初的例子，事物可能存在的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就是我们的哲学家安妮在她的办公室里。现在，我们可以想象，就像我们的例子一样，进一步的细节被陆续添加到该描述中，以产生更复杂的事物可能存在的方式：安妮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前工作；背景音乐响起；她的丈夫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她的邻居在隔壁修剪草坪；等等。粗略地说，对于抽象主义者来说，可能世界就是这种不断扩展和添加细节到世界某个初始状态的“过程”的极限；它是事物可能存在的整体方式，一个解决了所有可能性的一致的世界状态；一个一致的状态，如果不使其不一致，就无法添加任何进一步的细节。

。 2.2.1 抽象的可能世界及其存在

。为了使世界状态或条件的概念更具形而上学实质，抽象主义者通常会诉诸更传统的本体论范畴。因此，例如，事物可能处于上述简单状态，可以用以下方式之一来表述：

。

。“安妮在她的办公室，在她的办公桌前”这个命题可能为真。

。命题集 {“安妮在她的办公室，安妮在她的办公桌前”} 的所有成员都可能为真。

。“安妮在她的办公室，在她的办公桌前”这个属性可能被举例说明（“事物作为一个整体”）。

。因此，可能世界被定义为所讨论实体类型的特例，在某种相关意义上是总体。例如，Adams (1974) 将可能世界定义为一致的命题集，其完全性在于，对于每个命题 p，都包含 p 或其否定；Fine (1977) 充实了 Prior 的思想，将可能世界定义为一致的命题 w，其完全性在于，对于每个命题 p，w 都蕴含 p 或其否定。然而，出于本文的目的，我们将从事态的角度概述抽象主义观点的基本原理，遵循 Plantinga (1974, 1976) 所发展的论述的基本特征，这种论述在文献中经常被用作与 Lewis 的具体主义截然相反的、尤为尖锐的抽象主义对立面。)27)

事态 (SOA) 是抽象的、内涵的实体，通常用句子动名词表示，例如“Algol 是 John 的宠物”和“太阳系中有十多个行星”。重要的是，SOA 为抽象主义者构成了一个原始的本体论范畴；它们不像 §1.3 中的命题那样用可能世界来定义。正如有些命题为真而有些则不然，有些 SOA 是实际的而有些则不是。）28）请注意，说一个 SOA 是非实际的并不是说它实际上不存在。这只是说，事实上，它不是具体世界实际上所处的条件或状态。但是，由于“____ 是实际的”通常仅用于表示“____ 存在”，因此这里很容易造成混淆。因此，从今以后，为了表达一个 SOA 是实际的，我们通常会说它存在。

。

。只要 SOA 有可能（必然，不可能）存在，我们就说它是可能的（必然的，不可能的）。如果 s 必然存在于 t 存在的情况下，则称一个 SOA s 包含另一个 t；如果 s 必然排除 t，则 s 排除 t；只有当 t 不成立时 s 才成立。因此，例如，Algol 是 John 的宠物包括 Algol 是某人的宠物，但排除了没有宠物的情况。因此，根据抽象主义者将情况理解为物理世界的状态或条件而不是具体的结构化部分，将一种情况包含在另一种情况中是纯粹的逻辑关系，而不是部分论关系。最后，如果对于每个 SOA t，s 都包含或排除 t，则称 SOA s 是完全的。（抽象主义者经常使用“最大”而不是“完全”，但我们已经在具体主义的背景下引入了这个术语。）抽象主义的可能世界现在可以直接定义：

。

。AW2 w 是一个可能世界=def w 是一个既可能又完全的 SOA。）29）

。不难看出，该定义涵盖了上述抽象可能世界更直观的特征：它们是一致的（即可能的）世界状态，可以解决所有可能性，这些一致的状态无法添加任何细节，否则会导致不一致。还要注意，对于抽象主义者和具体主义者而言，现实世界在种类上与任何其他可能世界并无不同；所有可能世界都存在，并且与现实世界的意义完全相同。现实世界仅仅是所有可能的SOA，它实际上存在。而非现实世界仅仅是所有可能的SOA，它不存在。

。

。在这样的世界中存在又如何呢？正如我们所见，根据刘易斯的解释，存在于具体世界w中实际上就是存在于w中，即在w的时空边界内。显然，由于SOA是抽象的，个体无法以任何类似于字面意义上、部分论意义上的抽象世界存在。因此，抽象主义者将世界中的存在简单地定义为包含关系的一个特例：

。

。AE2 个体 a 存在于可能世界 w 中 =def w 包含 a 的存在。

。因此，与具体主义不同，抽象主义并不认为个体受世界束缚；认为多个不同的世界可以包含同一个体的存在，这本身并无矛盾。事实上，抽象主义者通常坚定地致力于跨世界身份认同，并认为大多数特定个体存在于多个可能世界中，而且，至少偶然个体在不同世界中可以体现出截然不同的属性。因此，抽象主义者无需求助于同行来理解“存在”模态，因此可以接受由基本可能世界语义学（当然，这在其定义 AW2 和 AE2 中有所阐述）给出的此类模态的真值条件。具体来说，他们可以将标准可能世界真值条件视为，例如，(16) 的右合取：‘◇(E!a ∧ ¬Ta)’在抽象主义者的理解中为真，当且仅当存在一个世界，其中 Algol 本身，而不是她的某个对应物，存在，但不是任何人的宠物。

2.2.2 不可约模态性和内涵实体

。值得注意的是，抽象主义的可能世界并不能得出对模态性的还原分析。原因显而易见：抽象的可能世界是用不可约模态术语定义的——一个可能世界是一个（除其他外）可能成立的SOA；或一组所有成员都可能为真的命题；或一个可能被例证的属性；等等。因此，按照抽象主义的定义来解读，模态命题的可能世界真值条件本身就是不可约模态的。例如，当我们在形式为⌈◻ψ⌉的句子的语义子句中解开普兰丁格对可能世界的定义，以推导出(17)“□∀x(Gx → Mx)”的真值条件时，我们最终会得到：

。对于所有 SOA w，如果 (i) 可能，w 成立，且 (ii) 对于所有 SOA s，(a) 必然，仅当 s 成立时 w 成立，或 (b) 必然，仅当 s 不成立时 w 成立，则 ‘∀x(Gx → Mx)’ 在 w 处为真。

。如果我们现在使用标准可能世界语义学中相应的真值条件子句来解包 (22) 中的模态算子，结果将包含更多世界量词。而使用 Plantinga 的定义依次拼出这些世界量词将再次引入相同的模态算子。

。

。更一般地，更准确地说，如上所述，基本可能世界语义学的逻辑框架是经典谓词逻辑。抽象主义的逻辑框架是模态谓词逻辑。因此，如果用抽象主义的可能世界定义来补充可能世界语义学，那么可能世界语义学的逻辑框架也会变成模态谓词逻辑，结果，语义学的外延性再次丧失。（这一点在补充文献《抽象主义可能世界语义学的内涵性》中表述得更为正式。）如上所述，由于可能世界语义学的核心动机是为模态语言提供外延语义学，因此，抽象主义作为一种语义理论的任何动机都可以说是被削弱了。）30）

。

。然而，尚不完全清楚这一观察是否构成了对抽象主义的反对。因为抽象主义者可以争辩说，他们分析的目标与还原主义者的目标相反：还原主义者希望从世界的角度理解模态性；而抽象主义者则希望从模态的角度理解世界。也就是说，抽象主义者可以认为，我们从一个原始的模态概念出发，通常经过一定程度的哲学反思，我们随后会发现它与可能世界概念之间的密切联系，正如Nec和Poss原理所揭示的那样。抽象主义者提供的分析旨在明确这种联系，理想情况下，Nec和Poss会成为他们理论的定理（例如，参见Plantinga 1985和Menzel and Zalta 2014）。

与模态的不可约性密切相关的是内涵实体的性质。具体主义者用世界来定义内涵实体，如§2.1.3所述。相比之下，抽象主义者用内涵实体来定义世界。他们在本体论原语选择上的分歧不仅反映了他们对模态的不同立场，也反映了他们在形而上学探究方面的重要方法论差异。具体主义者则务实得多；属性、关系、命题等概念在我们的理论构建中扮演着特定的角色，并且受制于“各种相互冲突的需求”（Lewis 1986, 54）。在给定理论中，任何能够有效地发挥这些角色以实现既定目标的实体，都理所当然地被等同于这些概念——无论它们与前理论直觉的契合程度如何。因此，刘易斯认为，他能够采纳§2.1.3中的集合论定义，是他立场的优势之一。相比之下，至少有一些抽象主义者——也许最著名的是普兰丁格（Plantinga，1987）——认为我们对内涵实体拥有直觉的、前理论的知识，这使得我们无法将它们等同于任何形式的集合论构造。31）（有关具体主义与抽象主义在处理内涵实体方面对比的特别富有启发性的讨论，请参阅Stalnaker，1976。）

。

。2.2.3 现实性与现实主义

。如§2.1.2所述，对于具体主义者而言，现实世界并没有什么特殊属性——现实性——能够以任何绝对的意义将其与所有其他世界区分开来；它仅仅是我们所栖居的世界。然而，对于抽象主义者而言，现实性是一种特殊属性，它恰好将一个可能世界与所有其他世界区分开来——现实世界是唯一碰巧存在的世界；它是事物可能存在的唯一方式，也是事物作为一个整体事实上存在的方式。然而，对大多数抽象主义者而言，现实世界的独特性不仅在于其现实性，还在于其本体论的全面性：现实世界包含一切存在之物。总而言之：大多数抽象主义者都是现实主义者。

。

现实主义的论点是，一切存在的事物，一切意义上的存在的事物，都是现实的。就可能世界而言：任何世界中存在的一切都存在于现实世界中。32）相比之下，可能主义是对现实主义的否定；它认为仅仅存在可能之物，即非现实之物，存在于其他可能世界中但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之物。具体主义者显然不是现实主义者（至少在他们对“现实”的理解上如此）。33）事实上，对于具体主义者而言，由于个体受世界束缚，因此任何非现实的可能世界中存在的一切都不同于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不同。然而，尽管可能性主义和抽象主义完全兼容——例如，Zalta (1983) 就同时持有这两种立场——抽象主义者往往是现实主义者。原因显而易见：基本可能世界语义学似乎致力于可能性主义，而抽象主义承诺了一种避免这种承诺的方法。

可能性主义的幽灵首先出现在非现实的可能世界方面，根据定义，非现实的可能世界似乎是纯粹可能性的主要例子。然而，我们刚刚看到，抽象主义者可以通过将可能世界定义为某种类型的 SOA 来避免这种对可能性主义的明显承诺。如此定义的非现实世界，即未能获得的世界，实际上仍然可以存在。因此，基本可能世界语义学对非现实世界的承诺本身并不威胁现实主义者的本体论顾虑。

然而，可能性论的幽灵并非如此轻易就能驱散。因为非现实世界并非唯一，甚至并非最令人信服的，从基本可能世界语义学中浮现出的纯粹可能性的例子。例如，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进化本可以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者，如果你愿意，上帝本可以做出截然不同的创造性选择），并且可能存在一些个体——称之为“异域生物”——它们在生物学上与所有实际存在的个体截然不同；事实上，差异如此之大，以至于任何实际存在的事物都不可能成为“异域生物”。根据基本可能世界语义学，“可能存在异域生物”，或者更正式地说，

◇∃xEx

只有在存在一个“∃xEx”为真的世界时，才为真，也就是说，总而言之，只有在以下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