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黎的落梦
永巷深处的冷宫铁门“吱呀”开启时,富察容音袖中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青瓦上的苔痕在暮春细雨里泛着冷光,月黎蜷缩在草席上的身影,像极了被掐断花茎的白合,腕间空荡荡的——那只翡翠镯此刻正躺在她的妆匣里,内侧的雪蝉蜕红痕已褪,只余一道浅红勒痕,是被侍卫扯下时留下的。
“妹妹可还记得,如果你留在这个深宫里面,是想害本宫,你觉得本宫会给你机会吗?”富察容音指尖抚过帕角未褪的金线,案上烛火被风撞得明灭不定,映得月黎散乱的鬓发里竟添了几丝白霜。她示意采月放下食盒,桂花酥的甜香混着冷宫里的霉味,让月黎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惶。
食盒打开的瞬间,月黎看见底层垫着半幅杏黄缎子——正是她用来传递盐引密信的料子。富察容音指尖划过盒沿金丝:“三个月前你向本宫讨西域藏红花时,本宫便知道你要动手了。那些藏红花,本宫特意让太医院掺了雪蝉蜕的粉,就等着你往桂花糕里下毒。”
雨声淅沥打在破窗纸上,月黎望着对方腕间同色缎带,忽然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富察容音“不小心”遗落的赏赐缎子——原来从那时起,每一片她用来写密信的绸缎,都被绣上了只有暗卫才懂的针脚标记。“你早就知道我要毒杀你?”她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富察容音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里面躺着半片风干的噬心草叶子:“当你派秋菊去西市药铺寻这草时,本宫的暗卫便盯着药商的账本了。闽浙盐引的数目对不上,恰好用你这味药来引蛇出洞。”烛火映着她鬓间东珠流苏,晃得月黎闭上眼——原来皇上那日在咸福宫看见的“血迹”,不过是鸽血混着藏红花汁,而她慌乱中让小太监散播的谣言,早被皇后的人改了说辞。
“你以为买通王院判就能瞒过圣心?”富察容音忽然轻笑,指尖划过案上斑驳的墙皮,“本宫让他在给你开的‘解药’里加夜交藤时,他的冷汗把脉枕都浸透了。可你不知道,王院判的长子正在闽浙查盐引,那些船队的底细,早在你兄长写下第一封密信时,便落在了本宫的账本里。”
月黎猛然抬头,看见对方素白袖口露出半截红痕——是雪蝉蜕遇水后的印记。她忽然想起半月前皇后赏的蟹粉豆腐,原来每一道看似寻常的赏赐,都是精心调配的毒药引子。“为什么……”她声音哽咽,“我们曾在梨花树下分食桂花酥,你为何要这般算计?”
富察容音望着墙角结满蛛网的烛台,火光映得眼中泛起涟漪:“你第一次在本宫的胭脂里掺朱砂时,梨花刚落。第二次让绣娘在袆衣上缝银针时,荷花开了半池。直到你开始收集西域毒药,本宫才明白,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桂花酥,而是皇后座下的白骨。”她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只翡翠镯,镯内侧三道裂痕清晰可见——是昨夜她故意摔在青砖上的。
“还记得你送镯子那日说什么吗?”富察容音将镯子放在月黎颤抖的掌心,“你说‘姐姐戴上这镯子,便如妹妹永远陪着姐姐’。可你不知道,这镯子内侧刻着的‘月’字,早在你兄长私扣盐税时,便被本宫换成了‘贪’字。”月黎盯着镯内侧模糊的刻痕,忽然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笑——原来连她最得意的下毒计划,都是对方递来的棋子。
食盒里的桂花酥散着热气,富察容音忽然捏起一块,酥皮落在月黎草席上:“这是按你当年给本宫的方子做的,糖霜里掺了三分雪参粉。你瞧,连试毒的采月都是故意露怯,她打翻的那碗参汤,不过是加了点紫草汁。”月黎望着对方指尖的帕子,终于想起三日前在偏殿,看见采月袖口绣着的正是暗卫的云纹——原来皇后身边的人,早就将她的每一步算计都织进了局里。
更鼓敲过两下,冷宫的铁门传来叩响。富察容音起身时,月黎忽然抓住她的裙摆:“你早就知道噬心草的毒,为何还要假装发病?”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皇后面上的珠翠明明灭灭:“若不装得像些,皇上怎会信你敢对中宫动手?闽浙盐引的案子,又怎会让御史台拿到真凭实据?”她俯身替月黎理了理乱发,指尖掠过对方腕间勒痕,“你兄长的船队,昨日已在长江被截获,那些藏在绸缎夹层的密信,此刻正摊在乾清宫的御案上。”
月黎猛然瘫倒在草席上,听见富察容音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你送来的每一样东西,本宫都算准了时辰。噬心草要在雪参温补后发作,蟹粉要在你贪嘴时呈上,就连那小太监的谣言,也是本宫让他故意说给皇上身边的耳报神听的。”她转身时,月白披风拂过满地碎瓷,“深宫里的算计,从来不是看谁的毒药更烈,而是看谁能让对手以为自己握着刀柄。”
铁门“哐当”锁上时,月黎盯着食盒里的桂花酥,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春日,富察容音将第一块酥饼递到她手中,袖口绣的正是如今案上帕子的并蒂莲。原来从她起了贪念的那日起,每一步都被对方算准——故意遗失的缎子、赏给她的藏红花、甚至默许她接近太医院,都是为了让她在盐引案里越陷越深。
“娘娘,夜深了。”采月撑着油纸伞候在永巷口,富察容音望着宫墙四角的天空,细雨沾湿了鬓边东珠。她忽然摸出那半片噬心草叶子,轻轻抛进积水——三日前月黎派人寻药时,她便让暗卫替换了半数药草,留下的这半片,不过是让这场戏更真些。
路过梨花树时,有花瓣落在食盒上。富察容音忽然轻笑,想起月黎在冷宫最后问的那句“你究竟何时开始防着我”。其实答案藏在每一次赏赐里,每一回对视中——当后宫里的真心被算作权谋的筹码,她便不得不将自己变成棋盘,让所有的算计都成为棋子,最终引向她早已布好的结局。
雨停了,月亮从云隙里透出冷光。富察容音望着掌心未褪的红痕——那是雪蝉蜕的印记,也是她给这盘棋留下的注脚:在这紫禁城的红墙内,从来没有突如其来的陷害,只有算准了人心的局,而她,永远是那个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