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集体意志

高原的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色。寒风卷起训练场上的沙尘,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旋转的灰黄色漩涡。新训基地的大广场上,数千名新兵如同整齐排列的棋子,静静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江晓能感觉到屁股底下传来的寒意,正透过厚厚的迷彩裤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他微微调整坐姿,目光扫过广场四周猎猎作响的彩旗。那些鲜艳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倔强。

领导席上,一群平时难得一见的基地领导正襟危坐。他们的肩章在稀薄的阳光下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芒,每一道杠、每一颗星都代表着不可逾越的等级和权威。

"七连就位,八连做好准备!"指挥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冰冷。

项昊天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江晓听来像是风箱在拉动。"三班都有,起立!"

十个人如同一个整体般同时起身,迷彩裤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奇异地一致。江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着他的肋骨。

"紧张吗?"项昊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班的人能听见。

"还行,有一点!"江晓回答,同时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手套的位置。他的指尖在粗糙的布料内部微微发颤,但外人绝对看不出来。

"很好,适度紧张有助于发挥!看你们了!"项昊天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提高了音量,"向左一步走,向前对正!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他们的脚步声在广场上敲击出整齐的节奏,口号声冲破寒风,在群山之间激起微弱的回响。江晓能感觉到身边欧阳铭的呼吸有些急促,葛小亮的动作略显僵硬,但他们都在努力维持着这个集体的韵律。

在等待区立定后,项昊天低声提醒:"记住,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的失误,就是整个班的失败。"

江晓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这句话在他心中激起复杂的回响。他想起了那个关于士兵走向悬崖的故事,想起了达瓦罗追连长的话。集体意志,这个曾经让他困惑的概念,现在正以最具体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

"八连就位,九连做好准备!"

"向右-转!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三-三,一二三-四!"

当他们跑进评比区域时,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江晓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那种压力几乎实体化,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但从第一个口令开始,所有的紧张和杂念都消失了。江晓的身体自动进入了一种近乎完美的状态。整理着装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立正时,他的身体挺拔如松;停止间转法,他的脚步落地声与战友们完全同步。

"这就是部队,"江晓在心中默想,"把无数个体锻造成一个整体。"

从坐下、蹲下、起立到脱、戴帽、敬礼与礼毕,从三大步法的行进与立定到步法变换、行进间转法,三班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懈可击。他们的口号声在广场上空回荡,那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仿佛能够撕裂高原稀薄的空气。

当最后一项内容完成,项昊天下达"解散"口令时,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江晓能听到领导席上传来的赞许声,那些平时严肃的面孔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回到座位时,江晓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内心却充满了奇异的满足感。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干的漂亮!"二班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晓转过头,对上了那双曾经充满怒火,现在却满是欣赏的眼睛。"二班长,昨天下午的事对不起!"

"过去了,我也冲动了!哈哈!你能明白就好!"

听着这段对话,项昊天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江晓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纽带正在他们之间形成,那是在共同经历了冲突与和解后产生的理解与尊重。

上午的评比结束后,三班不负众望,勇摘桂冠。中午,连长申请给连队加了餐,食堂里弥漫着久违的肉香。更让人惊喜的是,每个士兵都分到了一瓶雪碧或可乐,那些冰凉的甜液滑过喉咙时,引起一阵满足的叹息。

"好久没喝到这玩意儿了!"葛小亮仰头灌下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嗝。

欧阳铭小心地啜饮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我感觉我的味蕾都活过来了。"

江晓看着手中的可乐,气泡在透明的塑料瓶里不断上升、破裂。这种平凡的快乐,在军营里变得如此珍贵。他忽然意识到,集体荣誉带来的满足,远胜过任何个人成就。

下午,训练进入了新兵们期待已久的战术训练环节。前往训练场的路上,队伍里的兴奋情绪几乎可以触摸得到。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口号声比往常更加高亢,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江晓也不例外。他想象着自己像电影中的特种兵那样,在枪林弹雨中矫健地翻滚、瞄准、射击。那种热血沸腾的画面,曾无数次在他少年时代的梦中出现。

然而,当项昊天下达"卧倒"口令的那一刻,幻想迅速破灭了。

江晓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即使隔着厚厚的迷彩服,他也能感觉到尖锐的石子硌进肉里的疼痛。尘土立刻扑鼻而来,那种混合着沙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低姿匍匐,前进!"项昊天的口令不容置疑。

江晓开始在地上爬行,手肘和膝盖与粗糙的地面不断摩擦。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滑落,与尘土混合成泥浆,流进眼睛里引起一阵刺痛。前方的地面上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石块,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避开,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撞上一些。

"快!快!你们是在战场上!慢一秒就可能没命!"项昊天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江晓咬紧牙关,加快了爬行速度。他的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渗了出来,但与迷彩服的颜色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肺部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高原的稀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战斗。

"这就是真实的训练,"江晓在内心苦笑,"和电影里完全不一样。"

当他终于爬到终点时,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欧阳铭的情况更糟,他的迷彩服在肘部破了一个大洞,下面的皮肤血肉模糊。葛小亮则不停地咳嗽,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的混合物。

"能承受多少痛苦和磨难,就能获得多大成就!"项昊天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严厉却又不失温度,"所谓的乐趣只是暂时的消遣,而让人能够持续变强和进步的,唯有经历持续的苦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兵们在痛苦中不断成长。遮天蔽日的风沙,风中滚动的石头,强烈的紫外线,夸张的昼夜温差,稀薄的氧气...这些极地高原的典型特征,正在锻造着他们坚韧不屈的意志。

在部队这个火热的大熔炉中,所有新兵们都在顽强地成长着。而随着训练的深入,他们也渐渐进入了不错的状态。

一个凉爽的早晨,连队组织五公里比拼。起跑口令一下,所有新兵都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了出去。

江晓和欧阳铭很快领先,他们的步伐稳健,呼吸均匀。高原的寒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们的身体内部却燃烧着一团火。

"就这个节奏!"江晓向欧阳铭喊道,后者点头回应。

他们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汗水从额头飞洒而出,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江晓双手撑膝,大口喘着气,内心却充满了成就感。他回头望去,远远地看到了葛小亮艰难奔跑的身影。

当值班排长宣布三班最后一名时,江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比赛是以班级为单位,集体赛的规则是计算最后一人的成绩,三班葛小亮最后一名!三班总体成绩最后一名!"值班排长的声音冰冷无情,"所以,按规定,比赛最后一名的班级再跑五公里加练!"

一股无名火在江晓胸中燃起。他忍不住高声报告:"报告!"

"讲!"

"我觉得这规定不合理!"

"不合理?"

"这是一人感冒,全家吃药!是吃大锅饭!"

"大锅饭?部队是集体,集体就是大锅饭,令行禁止,行动一致!"

江晓还想争辩,但项昊天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愤懑中,他开始了加练的五公里。这一次,他的奔跑不再是训练,而是一种发泄。他的脚步重重地踏在碎石路上,仿佛要把所有的 frustration 都踩进地里。

"江晓,结束了!"欧阳铭和葛小亮在终点线向他喊道。

"你们先回去吧!"江晓回了一句,继续自顾自地向前奔跑着。他需要这种感觉——肌肉的酸痛,肺部的灼烧,汗水的流淌——这些身体上的痛苦,比起内心的困惑要好受得多。

开饭时,项昊天发现江晓没有回来。"江晓呢?"他问道。

"在训练场跑步,他说不吃了。"葛小亮的聲音里充满了愧疚。

"这小子!"项昊天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饭后,项昊天在训练场上找到了仍在奔跑的江晓。夕阳的余晖把这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那种孤独而倔强的姿态,让项昊天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班长,你怎么来了。"江晓放慢脚步,来到项昊天身旁。

"来看看你抽什么风呢!"项昊天边漫步向前走着边半笑半严肃道,"怎么,有想法!"

"班长,我就是觉得'大锅饭'不合理!"

"先不说'大锅饭'。江晓,你觉得一个部队的战斗力怎么来的?"

"军人过硬的军事素质是基本保障!"

"部队中只有一小部分战士军事素质很强,与所有战士都比较强,想比之下哪个更有战斗力!"

"后者!"

"没错!别忘了,部队是集体作战!真实战争中,整个部队很有可能因为一小部分军事素质不行的人而被拖后腿,甚至造成严重的后果!"

江晓沉默了。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那些历经千万年风雨侵蚀依然屹立的山脉,不正是依靠每一块石头的共同支撑吗?

"你小子,别一想不通就一个人在这里发泄!你还有我们这些战友呢!"项昊天拍着江晓的肩膀说道。

"明白,班长!"江晓的声音低沉但坚定。

"走吧,回班里去,葛小亮他们给你打了饭在班里呢。"

"好!"

那一刻,江晓感到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在体内松动了。他眼中的世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那种一直困扰他的个人与集体的矛盾,在这一刻找到了解答的线索。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凌晨两点多,当所有人沉浸在睡梦中时,紧急集合的哨声撕裂了夜的宁静。营里要求穿冬常服、皮鞋,背背囊集合。

宿舍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黑暗中,新兵们摸索着穿戴衣物,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江晓迅速穿好常服,蹬上皮鞋,然后开始帮助手忙脚乱的葛小亮。

"快点,带子要系紧!"江晓低声催促,手指灵活地帮葛小亮调整背囊。

但当他们赶到集合点时,值班排长锐利的目光立刻发现了问题:"葛小亮,为什么穿迷彩服?"

全连集体被罚。

穿着常服、皮鞋、背背囊,他们开始了惩罚训练:俯卧撑200个,悬空仰卧起坐200个,引体100个,深蹲200下,蛙跳200米,匍匐200米,鸭子步200米,50米往返冲刺四次,五公里,抓最后10名惩罚五公里。

冰冷的雨水开始落下,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常服湿透后紧贴在身上,皮鞋里灌满了水,每做一个动作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江晓和欧阳铭一直尽力带着葛小亮,三班所有人都陪着他们一起在雨中摸爬滚打着。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流进眼睛里,让视线变得模糊。但江晓能清晰地看到葛小亮脸上痛苦而愧疚的表情,能看到欧阳铭咬紧牙关的坚持,能看到全班人即使精疲力尽也不放弃的决心。

"加油,小亮!就快到了!"江晓在葛小亮耳边喊道,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但葛小亮还是点了点头。

由于葛小亮体力严重不支,又不允许背负,最终三班集体落在了后10名。他们必须再加练五公里。

雨中,三班开始了最后的五公里。江晓和欧阳铭一左一右地架着葛小亮,他们的手臂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支撑。

"对不起..."葛小亮的声音微弱而嘶哑。

"别废话!保存体力!"欧阳铭打断他。

江晓没有说话,但他抓握葛小亮手臂的力量又增加了几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有些滚烫,有些冰凉。他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三班的新兵们共同奔跑在泥泞的训练场上。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杂乱,但他们的心却前所未有地紧密相连。

此后,熄灯后和起床前,葛小亮经常一人偷偷跑到训练场加练,一个人默默地奔跑着,试图弥补自己的不足。

后来,江晓和欧阳铭也加入了葛小亮的队伍。三个身影共同奔跑在晨雾弥漫的训练场上,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脚步落在霜冻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会一起进步的。"江晓在一次休息时对葛小亮说。

葛小亮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感激和决心说明了一切。

在这个被风雨洗礼的夜晚,江晓终于真正理解了什么是集体意志。那不是简单的服从,也不是盲目的跟随,而是一种深刻的相互依存,一种在承认个体局限的同时,相信集体力量的信赖。

当他看着身边并肩奔跑的战友,感受着他们同样急促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时,江晓明白,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在这个充满未知威胁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够独自面对一切。唯有相互支撑,才能走得更远。

夜空中的星辰在雨后的清澈中格外明亮,那些遥远的光芒,仿佛在默默地见证着这群年轻人的成长与蜕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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