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此非人哉

高原的天空如同一个喜怒无常的神祇，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便阴沉下来。乌云从远山背后滚滚而来，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将整个训练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暗之中。疾风骤起，卷起漫天黄沙，吹得新兵们的迷彩服猎猎作响。

"快要下雨了，大家尽量加快进度！"值班领导抬手遮挡着风沙，声音在狂风中有些失真。

比赛进程因为一个个选手的尝试而不断延长。江晓静静地站在八连的队伍中，感受着风沙击打在脸上的细微痛感。他的目光扫过场中那块巨石，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即将到来的挑战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训练。

当三连那个被称为"棕熊"的新兵出场时，训练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这个来自南蒙牧区的汉子，身高近两米，皮肤棕褐，像是经过高原阳光千锤百炼的岩石，粗壮的手臂比常人的大腿还要结实。他走向巨石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大地上扎根。

棕熊张开那双如同巨钳般的手掌，紧紧扣住巨石粗糙的表面。江晓能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是老树的根须般虬结。随着一声深吸气，棕熊发出一声震耳欲喝，那声音不似人类，更像是荒野中的猛兽。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那块被认为不可能被单人撼动的巨石，竟然真的开始缓缓上升。

训练场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江晓眯起眼睛，能清晰地看到棕熊面部肌肉因极度用力而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巨石被一点点抬至膝盖高度，棕熊的双腿在剧烈颤抖，但他依然在坚持。

"加油！棕熊！"

"再高一点！"

呐喊声此起彼伏，但在狂风中显得支离破碎。棕熊换着粗气，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当巨石被抬至接近腹部位置时，他终于力竭，巨石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连大地都为之震颤。

棕熊扶着石头站起身，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他的迷彩服。他踉跄着走回队伍，三连的战友们立刻围了上来。

"力量太大了！"

"神力，神力！"

赞叹声不绝于耳。三连的班长和新兵们已经开始提前庆祝，认为冠军非棕熊莫属。

江晓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站岗时他曾与棕熊有过短暂交流，知道这个来自牧区的汉子从小便与牛羊为伴，家族有着独特的力量训练传统——背着日渐长大的马驹在牧场上奔跑，直到能扛起成年的马匹。那是融入血脉的力量，是草原民族千百年来与自然抗争中磨砺出的野性力量。

"晓哥，加油！你一定可以抬得更高！"葛小亮在一旁鼓励道，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江晓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他的目光投向接下来出场的选手，看着他们在棕熊创造的奇迹面前或振奋或气馁。

倒数第二个出场的是九连的"牦牛"。这个两米多高的大个子因为让家里寄了一大箱牦牛肉干而闻名全营，此刻他站在巨石前，就像是神话中的巨人。

牦牛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狂风中依然清晰可闻。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半蹲身体，稳稳将巨石抬至膝盖位置。训练场上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反人类的力量震撼了。

但牦牛没有停下。他瞪圆了双眼，额头青筋暴起，双腿虽然颤抖却依然稳固。巨石继续上升，最终被他抱在胸前，稳稳站直了身体。

"哗——"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九连的战士们兴奋地拍打着牦牛宽厚的后背，跳跃欢呼，仿佛已经看到了晚餐时那条香喷喷的大鲤鱼。

江晓静静地观察着牦牛。这个来自藏区本土的汉子有着天生的神力，小时候就能扛起成年人无法想象的重量，在家乡的采石场一个人能顶几个人工作。据说他曾为保护母亲与发疯的牦牛搏斗，生生将那头猛兽摔倒在地。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性格过于老实软弱，经常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他的父母送他来部队，就是希望军队这座大熔炉能锻造出他应有的勇气。

"晓哥，不要有压力！还是有希望的，嘿嘿！"葛小亮的鼓励听起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天空中的乌云越压越低，狂风呼啸着席卷整个训练场，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值班领导抬手遮挡风沙，望向阴沉的天际："这位新兵，你要不要尝试了，看这天就要下雨了！而且这风太大，也有些危险了！"

"别的连都参加了，八连不能弃权，我来试试！"江晓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各位班长，你们都不必保护，手滑了可能会伤到你们，不行的话我自然不会强求！"

"江晓，安全第一！"项昊天拍着江晓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忧。

"明白，班长！"江晓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块巨石。

"江晓，加油！"欧阳铭高声呐喊。

"江晓，加油，八连必胜！"在葛小亮的带领下，八连的呐喊声在狂风中汇聚成一股不屈的力量。

其他连队的战士看着江晓，大多摇头认为没有必要再比。在黑熊和牦牛已经展现出如此惊人力量的情况下，这个看起来并不特别魁梧的新兵还能有什么作为？

江晓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稳步走向场地中央的巨石，狂风吹得他的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他甩了甩手臂，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巨石，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块无生命的石头，而是在审视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双脚稳稳站立，与肩同宽。江晓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悠长而深沉，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没有过多的准备动作，他屈膝弯腰，张开双臂抱住巨石。

在风中摇摆的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江晓稳稳地将巨石抱至胸腹位置。这个高度已经达到了人类力量的极限，臀腿和腰背的大肌群在这种重量下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但江晓没有松手。

训练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狂风的呼啸声在耳边回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达瓦罗追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眼中闪过一丝犀利的精光。

江晓的双手紧紧扣住巨石粗糙的表面，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巨石的重压透过手臂传遍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但在这极致的压力下，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陌生的力量，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灼热而狂暴。他能感觉到它在血管中流淌，在肌肉纤维间蔓延，赋予他超越常人的力量。

江晓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的眼中开始闪烁起诡异的红色幽光。那光芒不像反射的光线，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如同地狱的火焰在燃烧。

"呃啊——！"

一声充满原始力量的咆哮从江晓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不似人类，更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怒吼。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巨石开始缓缓上升，越过肩膀，继续向上。

"不可能..."有人低声喃喃，但眼前的事实让人无法反驳。

江晓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滑落，但他依然没有停下。双臂肌肉贲张如铁，青筋如同虬龙般盘绕。最终，在万众瞩目下，他将巨石高高举过头顶，双臂伸直，稳如磐石。

就在这一瞬间，天空中雷声轰然炸响，仿佛上天也在为这超乎常理的壮举喝彩。闪电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映照出江晓那双血红的眼睛，那眼神中的野性和力量让人不寒而栗。

高高举起巨石的江晓，在狂风暴雨中如同一尊不朽的雕像。魁伟的身躯仿佛撑起了整片天空。

数秒钟后，江晓缓缓将巨石放下。巨石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大地为之震颤，溅起的尘土在雨中形成一片迷蒙的雾气。

冰冷的雨滴终于倾泻而下，打在每个人火热的脸庞上，但没有人躲避。欧阳铭、葛小亮等八连的战士欢呼着冲向江晓，将他高高抛向空中，庆祝这不可思议的胜利。

"冠军！冠军！"

"八连万岁！"

"晚上有鱼吃了！"

欢呼声在雨声中回荡，但江晓却显得有些恍惚。他被战友们一次次抛向空中，目光却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那不属于他，或者说，不属于他认知中的自己。

达瓦罗追站在远处，欣慰的笑容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他转身离去，脚步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在训练场的边缘，滚滚风沙中，一双闪烁着宝石般明亮光芒的眼睛缓缓闭上，消失在雨幕之中。那双眼睛的主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此非人哉..."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训练场上的尘土和汗水，却冲刷不去每个人心中的震撼。江晓被战友们簇拥着往回走，他的手掌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正在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尽的疑问和隐隐的不安。

在这个被暴雨洗礼的下午，一个超越常理的秘密悄然揭开了一角，而江晓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前方的道路，将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