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生命
举石比赛的余波如同高原上的风，无孔不入地渗透到新训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江晓的名字像是被施了魔法，在营地中口耳相传，最终编织成了一个近乎神话的传说。那些目睹他举起巨石的战士们，在向未亲眼所见的同伴描述时，总会不自觉地夸大那份震撼，将江晓的形象塑造得越发非人。
"嗨，超人江晓！"
饭后列队回宿舍的路上，迎面而来的其他连队同年兵高声招呼，语气中混杂着敬佩、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江晓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灼热、探究，仿佛要穿透他的迷彩服，看清这副看似普通的躯壳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勉强挤出微笑，抬手打了个招呼。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的瞬间，他仿佛又感受到了巨石粗糙的触感，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的灼热。
"晓哥，你现在可是整个新训基地的名人啊！"欧阳铭在他身后笑道，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走吧，举个石头就名人了！"江晓淡淡回应，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他渴望逃离这些目光，渴望回到三班那个相对封闭的小天地，那里有知道他、接纳他，却不会将他视为怪物的战友。
午休时分，项昊天站在寝室中央，神情是少有的庄重。"下午连门口广场进行授枪仪式。授枪仪式是非常庄严神圣的事，大家一定要认真对待，把精神状态拿出来！"
"终于有枪了！"葛小亮兴奋地从床上弹起，眼中闪烁着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光芒。
"葛小亮，枪会成为我们军旅生涯最亲密的战友，也是军人第二生命！认真对待！"项昊天的语气严厉，眼神却异常深邃。
"明白，班长！"葛小亮立刻收敛了嬉笑，挺直了腰板。
项昊天转向江晓："江晓，授枪仪式的授枪誓词熟悉了吗？"
"班长，熟悉了！"江晓的回答简短有力。那些誓言他早已倒背如流，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心上。
"嗯，那就好！下午作为连队新兵代表不要掉链子啊！"
"放心，班长！"
"晓哥，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严肃啊！"欧阳铭注意到江晓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没有，可能是太期待授枪仪式的到来吧。"江晓勉强微笑，掩饰着内心的波澜。他无法解释那种莫名的预感——握住钢枪的那一刻，某些东西将永远改变。
下午的阳光穿透稀薄的高原空气，将连队门口的广场照得格外明亮。红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横幅上，"授枪仪式"四个金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系着大红花的枪支整齐排列在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上，冰冷的金属与温暖的红花形成奇特的对比，仿佛生与死的交织。
新兵们整齐列队，迷彩服在阳光下泛着统一的橄榄绿色。江晓站在队列最前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战鼓在胸腔中敲响。
"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2021年度新兵授枪仪式。"连长达瓦罗追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下面仪式进行第一项内容，奏唱《华夏国人民解放军军歌》！"
庄严的旋律响起，如同无形的波浪席卷整个广场。新兵们昂首挺胸，歌声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江晓的嘴唇随着旋律开合，声音融入集体，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他想起了简雯，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个他立誓要守护的世界。
"仪式进行第二项内容，组织授枪、接枪。向后转！"
整齐划一的转身声如同惊雷。项昊天持枪面向江晓，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眼睛直视着江晓的瞳孔深处。
"列兵江晓同志，现授予你95-1自动步枪一支，编号******。"项昊天的声音庄重而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接过这把钢枪，就意味着肩负起党和人民赋予你神圣的使命，我希望你能像爱护生命一样爱护这把钢枪，不畏艰险，奋勇争先，能不能做到？"
"能！"江晓的声音冲破喉咙，在广场上空炸开。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枪身时，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那不是普通的金属触感，而是一种活物般的脉动，仿佛这把枪有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将钢枪抱在胸前，感受着它的重量和形状，双眼不自觉地闪烁起明亮而坚定的流光。
"列兵欧阳铭同志……"
授枪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新兵在接过钢枪时，脸上的表情都经历了微妙的变化——从期待到庄重，从兴奋到肃穆。他们抱枪的姿势或许还显生涩，但眼中的光芒却如出一辙。
"仪式进行第三项内容，宣读授枪誓词。"
江晓抱持钢枪跑步至连队方阵前，转身面向全体新兵。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同志们，请高举你们的右手，跟我一起宣誓！"
整齐的举拳声如同惊雷。新兵们左手紧握钢枪，右手举拳至额头，目光坚定如钢。
"我宣誓，我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装备，"江晓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
"我宣誓，我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装备，"新兵们的誓言汇聚成一股洪流，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严格执行装备管理规定，正确操作使用和维护保养装备；"
"严格执行装备管理规定，正确操作使用和维护保养装备；"
江晓能感觉到手中的钢枪在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着这些誓言。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欧阳铭紧抿的嘴唇，葛小亮眼中的泪光，还有每一个战友脸上那种蜕变的光芒。
"努力学习，刻苦训练，提高管装、用装本领；"
"努力学习，刻苦训练，提高管装、用装本领；"
当誓言进行到最后一句时，江晓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保守装备秘密，坚决同损害装备的行为作斗争，确保装备安全！"
"保守装备秘密，坚决同损害装备的行为作斗争，确保装备安全！"
"宣誓完毕，宣誓人：江晓！"
"宣誓人：......"
"八连全体新兵！"
"到！"
达瓦罗追走上前来，目光如炬："你们已经接过光荣的钢枪，你们愿意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去爱护它吗？"
"枪就是我们的生命，我愿意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去爱护它！"江晓带领全连高声回应，声音震彻大地，冲破云霄。
"同志们，你们的军旅生涯才刚刚开始，授枪仪式吹响了奋进的号角！"达瓦罗追的声音激昂而深沉，"接过钢枪就是接过了使命，握起钢枪就是握起了责任，扛起钢枪就是扛起了担当！从今天起，它就是你最亲密的战友，希望同志们从此刻做起，从自己做起，爱护武器装备，扎实走好军旅生涯的每一步！"
连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同志们！和平的旗帜高高飘扬，战斗的号角不可遗忘！你们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时刻准备着！时刻准备着！"
三声呐喊，一声高过一声，如同海浪般冲击着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江晓能感觉到手中的钢枪在回应着这呐喊，那股奇异的脉动变得更加清晰。
下午的射击训练场上，新兵们开始了卧姿据枪瞄准训练。高原的阳光直射在背上，迷彩服很快被汗水浸透。
"同志们，枪就是我们军人的第二生命！"项昊天在队列间踱步，声音严厉，"我们要做到枪不离身，不管是吃饭、睡觉，哪怕是大、小号都要随身携带！记住了吗？"
"记住了！"新兵们趴在地上高声回应。
"另外，大家要标准统一的提枪、端枪、持枪、托枪、肩枪、挂枪、背枪等动作！平时要注意统一标准，切忌不要枪口对着战友......"
"收到！"
"班长，还是这个训练舒服啊！"葛小亮趴在地上，声音懒洋洋的。
"让你们练习卧姿瞄准不是趴在地上睡觉的，你小子！"项昊天一脚轻轻踢在葛小亮屁股上。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班长！"葛小亮嬉皮笑脸地回应，引得班里一阵低笑。
"笑什么，训练呢，严肃点！"项昊天高声呵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给我往把心上瞄！缺口、准星、目标三点一线，有意瞄准，无意击发！"
"班长，啥叫'有意瞄准，无意击发'？"欧阳铭不解地问。
"意思就是用心瞄准，但是击发的时候心要静，"项昊天耐心解释，"因为心跳和呼吸都会影响对射击的判断，越是心静，心无旁骛不受外界干扰，越能做出精准的判断，进而击中目标。"
"还是不太懂！"
"多练习，多思考，多领悟！射击是要在练习中慢慢领悟和精进的！"
江晓静静地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枪托。他调整着呼吸，让心跳逐渐放缓。在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中，他感觉到自己与手中的钢枪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连接。不再是人与武器的关系，而是两个生命体在相互适应、相互理解。
"眼神是成为一名好的射击手的基础，"项昊天继续讲解，"现在就是练你们眼神，尽量不要眨眼，撑到眼睛发酸、流泪，一次次突破，让自己尽可能减少眨眼的频率......"
"班长，我们什么时候能接触机枪和重狙啊，还是那些帅！"欧阳铭突然问道。
"一般步兵接触的枪械主要是步枪。"项昊天回答，"下连队后，机枪手可以接触机枪。你说的重狙啊要成为狙击手才会接触，需要很强的射击水平才会被选拔为狙击手，你小子先好好练好你的步枪吧！"
项昊天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晓，发现这个年轻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训练中。他的呼吸几乎不可察觉，身体如同磐石般稳定，眼神专注得可怕。
晚上，学习室内灯火通明。新兵们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拆解开的枪械零件。机油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汗水和青春的气息。
"每支枪都有一个编号，就像每个人都有一个身份证一样，"项昊天站在讲台前，手中拿着一个枪机组件，"枪也是有生命的。所以你们要足够了解手中枪支的构造，就像了解你们自己一样！"
江晓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枪管，那种奇异的脉动感再次出现。这一次，他确定不是错觉。
"你们要洗澡，枪也需要勤于清理整修，才不会关键时刻出问题。"项昊天继续讲解，"你们要吃饭，才能维持生命，枪要吃吃子弹，用子弹喂出来的枪才是好枪，才有生命！"
"哇，就像小说里的高手一样，人剑合一吗！"葛小亮抬头嬉笑道。
"小说看多了吧，不过差不多吧！"项昊天难得地笑了。
"班长，还有一个问题！"欧阳铭举手。
"什么？"
"我们好像都没老婆，嘿嘿！"
"想象，想象！唉！"项昊天无奈地叹气，引发了一阵哄笑。
在一片笑声中，江晓却沉默得异常。他的手指在枪械零件间飞快移动，拆卸、组装、再拆卸、再组装。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令人惊叹。
项昊天注意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走到江晓身边，看着他以非人的速度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拆装。
"江晓，你跟我出来下。"
"是，班长！"江晓迅速将枪组装好，背枪起立。
当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学习室时，葛小亮不解地嘀咕："什么情况，怎么又被喊出去了？"
"看晓哥今天一天都不怎么在状态，"欧阳铭若有所思，"班长应该是喊他出去谈谈心吧！"
走廊里，项昊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江晓。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江晓，告诉我，你感觉到什么了？"项昊天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耳语。
江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班长指的是什么。"枪...它好像在呼吸。"
项昊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有些人，天生就能听见枪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班长？"
"意思是，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江晓。"项昊天的目光深邃如夜，"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枪的心跳。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会救你的命。"
窗外，高原的星空格外明亮。江晓低头看着手中的钢枪，在月光的照耀下，金属表面似乎泛着微弱的蓝色光晕。那一刻，他明白，自己与这把枪的缘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远。
而在这个被星光笼罩的夜晚，某种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