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艰难潜行_星宇湮灭

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捂住了口鼻，阴沉得令人窒息。厚重的、如同浸透了脏污棉絮的乌云，低低地翻滚着，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压向荒凉的大地。灰蒙蒙的风沙被呼啸的狂风卷起，如同无数细小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雪狼营地那些冰冷的金属建筑，发出“噼啪”的碎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属于末世废土的独特气息。选拔考核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项，就在这片压抑的天幕下，缓缓拉开了它沉重的帷幕。

运输直升机的旋翼开始加速旋转，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风沙的嘶吼。战士们依次沉默地登机，沉重的装备与金属机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江晓坐在靠舷窗的位置，能感觉到身下座椅传来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震动。他侧过头，向坐在身旁的艾兮投去一个试图缓和气氛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艾兮依旧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脸上厚重的伪装油彩掩盖了她所有的表情，但她握着狙击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随即低下头，开始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再次擦拭起她那支保养得锃光瓦亮、线条冷峻的M200狙击步枪。她的动作轻柔而稳定，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唯有掌中这支杀器才是世界的中心。

机舱内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机油味和紧张情绪的复杂气味。薛远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江晓，压低声音，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严肃：“江晓，关于最后这项考核，你心里有什么具体的章程？”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深知在这种复杂环境下，一个清晰的思路远比盲目的勇气更重要。

江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他扫过身旁的队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我们已经组队，那么，从此刻起，我们就是一个整体，一个作战单元！”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下机后到潜入小岛的这段路程，看似只是前奏，实则是对我们秘密潜行能力、极限体能和意志力的综合考核！我们必须严格把控进度，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而且，是关键——全组集体共进，一个都不能少！我相信，在潜行和体能这块，各位老兵应该都没问题吧？”他的目光带着询问，依次看向薛远和郭小黎。

“以我在神龙突击队的训练标准和过往任务经验，只要不出现极端意外，问题不大。”薛远沉稳地点点头，语气中透着老兵的自信。

郭小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可能不会太轻松，尤其是武装泅渡，是我的弱项。但我会咬牙顶住，绝对不第一个掉队！”他的坦诚反而更显真实。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直沉默的艾兮。艾兮头也没抬，依旧擦拭着她的枪，只是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管好你们自己。别拖我后腿就行。”

这简短而霸气的话语，让郭小黎缩了缩脖子，江晓和薛远却相视一笑，心中反而更安定了几分。

“好！”江晓精神一振，继续分析，“既然穿越通道和武装泅渡大家都有信心，我这里也表个态，武装泅渡我虽然没有系统训练过，但我会拼尽全力，紧跟各位老兵的节奏，绝不拖累小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真正的考验，在于蹬岛之后。在明晚六点前结束考核，意味着寻找并解救人质的任务，与残酷的混战淘汰考核，是同步进行的！我们必须在今天十九点之前，面对这双重压力。我的建议是，小组蹬岛后，首要任务，也是唯一的核心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找到并解救人质！在此过程中，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最高警惕，提防来自岛上任何方向的潜在威胁！”

“没错！”薛远立刻接口，眼神锐利，“我们越早蹬岛，在人质任务上占据的时间优势就越大，后续应对混战的主动权也就越多！”

“也就是说，”郭小黎恍然大悟，接着说道，“我们需要在穿越通道和武装泅渡这两个环节，尽可能争取更短的时间完成！为岛上行动挤出宝贵的时间窗口！”

“二位班长说得完全正确！”江晓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只有在十九点前成功完成解救人质这第一个核心考核，我们后面的所有努力，才有继续下去的意义和价值。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艾兮依旧沉默地擦拭着枪械，仿佛置身事外，但她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表明，她将每一句话都听在了心里。

“岛上废弃建筑林立，寻找人质的具体位置如同大海捞针，江晓，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薛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虑。

江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张吴龙展示过的照片，借着机舱内昏暗的光线，再次仔细审视。他的指尖划过照片上人质惊恐的脸，最终停留在背景的细节上。

“我反复研究了这张照片，”江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的兴奋，“里面隐藏了一些信息，或许能为我们指明方向。”他指着照片背景的一扇窗户，“你们看，从阳光投入窗户的角度和阴影长度，可以大致判断，这栋建筑的门窗是朝向正北方向的，属于坐南朝北的格局。根据光线的入射角，我推测拍摄位置大约在六楼。按照常理，人质不会放在最顶层这种过于显眼或者不便控制的位置，所以这栋建筑的总高度，很可能在七层以上。仅这一点，就能帮我们排除掉岛上大部分低矮建筑。”

他的手指移动到窗外：“再看这里，窗外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树冠上有一个清晰的鸟窝。不远处，能看到一个木制的瞭望塔楼，上面用油漆写着数字‘13’。这两个标志性的地标，将是我们登岛后寻找目标建筑的最重要线索！”

“好小子！”薛远眼中爆发出赞赏的光芒，用力拍了拍江晓的肩膀，“这观察力，绝了！心思缜密！有这些线索，搜索范围就能大幅度缩小！”

“厉害啊，江组长！”郭小黎也由衷赞叹，“你这分析，简直把照片给看活了！我都找不到能补充的地方了！”

“二位班长过奖了，”江晓谦虚地摇摇头，目光却依旧紧锁照片，“我只是说出了大家都能看到的东西。现在，请再仔细看两位人质的面部。”

“面部？”郭小黎凑近看了看，疑惑道，“除了害怕，没什么特别的啊？”

江晓没有直接解答，而是突然转过头，看向一旁看似漠不关心的艾兮：“艾兮班长，以你的观察，你觉得呢？”

艾兮擦拭枪械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那双在油彩遮掩下依然清澈锐利的眸子，精准地投向照片。她只看了片刻，便用那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淡淡道：“照片是背光拍摄，环境昏暗。但人质的面部轮廓清晰，受光均匀稳定，光影过渡自然。这显然不是手机闪光灯那种生硬的点光源，也不是跳动的火光，说明……房间里当时有持续、稳定的充足人工光源。”

“开灯？”郭小黎立刻反驳，“考核中他们会这么明显吗？那不是等于直接告诉我们位置？”

“开灯的可能性不大。”江晓接口，眼中闪烁着推理的光芒，“但是，有稳定的移动电源供应，就意味着他们极有可能配备了用于内部通讯的防窃听无线电设备！只要他们在使用这些设备进行联络……”

“只要他们在通讯，我们就可以用这个定位到他们的信号源坐标！”艾兮平静地接过话，同时拍了拍自己行军背囊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夹层，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去！这东西你都有？！牛！不愧是九尾的传奇女兵王！”郭小黎瞪大了眼睛，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江晓和薛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一丝如释重负。有了艾兮这台定位仪，他们寻找目标的效率将呈几何级数提升。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种，被悄然点燃。

经过近一个小时沉闷而颠簸的飞行，直升机终于开始降低高度。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是一片荒芜的海岸线，怪石嶙峋，看不到任何人烟。上午九点左右，直升机悬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滩涂上空，离地约五米。

“跳！”吴龙的声音通过机内通讯传来，简洁而冰冷。

没有犹豫，战士们依次抓着绳索，迅速滑降而下，沉重的装备带着身体砸在湿润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四十四名参与最终考核的战士迅速在地面集结，如同一群被投放到陌生战场的孤狼。直升机没有丝毫留恋，拉高机头，轰鸣着掉头远去，很快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中，将死寂和巨大的压力留给了地面的人们。

吴龙带着队伍快速行进到一处隐蔽的、如同巨兽开口般的岩石裂缝前，那里黑黢黢的，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同志们！”吴龙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失真，但其中的紧迫感丝毫不减，“时间紧，任务重！废话不多说，按照作战部署，二十分钟内，穿越这条通道，抵达海边！然后，七个小时内，完成二十公里武装泅渡，潜入恶浪岛！也就是说，必须在下午十六点二十分之前，踏上小岛！开始行动！”

命令一下，江晓小组四人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那幽深的通道口。然而，就在接近洞口的一瞬间，几人几乎同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粪便、腐烂有机物、沼气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浓烈到实质般的恶臭，如同有形有质的墙壁，猛地从通道内扑面而来！这气味辛辣、刺鼻，直冲天灵盖，甚至让眼睛都感到一阵酸涩。

“呕——！”

“咳咳！这什么味道！”

跟在后面的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无法抑制的干呕和咳嗽声。有人当场就弯下腰，将不久前吃下的丰盛早餐吐了出来。

“我去……这比我想象的还要恐怖一百倍！”郭小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口鼻，弯着腰，声音从指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已经不是酸爽了……这是地狱的味道！”

“你们都在干什么？！”吴龙暴怒的吼声从后面传来，如同炸雷，“连这点味道都受不了，还特么想进雪狼？！都给老子滚回原部队享福去！”

“不管了！冲！”薛远脸上横肉一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吼一声，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护住装备，第一个纵身跳进了那漆黑、翻涌着不明浑浊液体的通道！

“噗通！”一声闷响。

浑浊不堪、漂浮着腐烂老鼠、死鱼、甚至看不清原貌的动物尸体的粪水，瞬间淹没了薛远高达一米八几的身躯，直接没到了他的腰腹以上！恶臭仿佛找到了突破口，更加疯狂地钻入他的鼻腔。

江晓回头，深深地看了脸色发白的郭小黎和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凝的艾兮一眼，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深吸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然后猛地屏住呼吸，眼神一凛，紧跟着薛远，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冰冷的、粘稠的、充满污秽的液体瞬间包裹了他，巨大的浮力和阻力同时传来。艾兮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紧随着江晓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毅然没入那一片污浊之中。

郭小黎看着眼前如同炼狱入口般的通道，脸上充满了挣扎和恐惧，最终，他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低吼，猛地闭上双眼，死死捂住口鼻，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也跟着跳了进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到有人带头，后面犹豫不决的战士们也纷纷咬紧牙关，咒骂着、呕吐着，接二连三地跳入了这条“死亡通道”。

接下来，是一场与生理极限和心理防线的殊死搏斗。顶着几乎令人晕厥的窒息性恶臭，众人在有时深及腰腹、有时漫过胸口、甚至偶尔需要踮脚仰头才能避免呛入口鼻的粪水中，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跋涉。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污秽的液体粘稠得如同胶水，水下是滑腻不明的淤泥和障碍物。腐烂的动物尸体不时碰撞到身体，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以及污水被搅动的哗啦声。

穿行了近两公里，体力消耗巨大，精神也濒临崩溃。江晓小组四人凭借着更强的意志和体能，依旧咬牙坚持在队伍的最前方。然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段完全被浑浊粪水淹没的通道，水面之上，看不到任何空气层。

江晓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队友。薛远脸色铁青，郭小黎眼神涣散，艾兮虽然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嘴唇显示她也在极力忍耐。江晓的目光与他们对视，没有言语，只有坚定的信念在传递。他猛地做了几次快速的深呼吸，然后深深地、最大限度地吸入了最后一口气，随即，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彻底潜入了那令人作呕的粪水之下！

薛远、艾兮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同时闭气下潜。郭小黎看着眼前彻底消失的队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求生的本能和不愿拖后腿的信念最终占了上风，他捏住鼻子，猛地闭眼，也跟着沉了下去。

水下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和混沌。恶臭透过毛孔往身体里钻。只能凭借感觉和前方模糊的水流涌动，拼命向前划动。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缺氧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这一百多米的潜游，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几人相继奋力冲破水面，重新呼吸到那虽然依旧恶臭、却无比宝贵的空气时，所有人都张大嘴巴，如同濒死的鱼，贪婪地、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此刻，通道内原本难以忍受的恶臭，在求生的欲望面前，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能呼吸，才是活下去的唯一真理。

经过地狱般的十几分钟跋涉与潜游，几人终于踉跄着走出了通道的另一个出口，重见天日。外面是荒凉的海岸，灰暗的海水拍打着礁石。

冲出通道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装备，而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瘫倒在地，张大嘴巴，疯狂地呼吸着带着海腥味的、冰冷而“洁净”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污浊都置换出去。

简单而迅速地清理了装备上最明显的污物，江晓抬手看了眼防水腕表，声音因之前的屏息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九点十七分！比预定时间快了三分钟！不能停，继续前进！”

几人强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和精神的疲惫，互相检查了一下装备密封情况，随即毫不犹豫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调整好呼吸，开始了长达二十公里的武装泅渡，奋力向着远方那座笼罩在迷雾中的、象征着最终考验的恶浪岛游去。

幸运的是，海况相对平稳，没有遭遇大的风浪。但冰冷的海水不断带走体温，沉重的装备如同枷锁，二十公里的距离，每一米都是对意志和体能的残酷考验。肌肉酸痛，肺部灼痛，但他们四人始终保持着相对紧凑的队形，互相用目光鼓励，顽强地破开灰色的海浪，向着目标坚定不移地前进。

下午十五点五十六分，历经近七个小时的艰难泅渡，江晓小组四人，作为第一批次，终于成功潜上了恶浪岛遍布礁石的滩涂！他们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二十多分钟时间优势！

蹬岛后，他们立刻在一个显眼的礁石下，发现了一个标记着雪狼徽章的绿色补给箱。打开后，里面是一些演习用的空包弹、压缩食物和淡水。

迅速补充了部分弹药和饮水后，江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示意大家将补给箱重新合上，故意放在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然后由薛远这个老爆破手出手，在补给箱旁巧妙地布设了一颗演习用的触发式地雷。做完这一切，几人迅速离开滩涂，找到一处茂密的、带着辐射变异特征的扭曲灌木丛，隐蔽起来，抓紧时间补充食物和水分，恢复近乎枯竭的体力。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郭小黎一边贪婪地喝着水，一边看着旁边似乎并无太大倦意、已经再次拿出定位仪开始专注搜索信号的艾兮，由衷地感叹道，“你这体能储备，也太变态了！”

艾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便拿着定位仪，一个轻巧的迈步，走到了正在观察四周地形的江晓身边。

“怎么样？有信号吗？”江晓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道，眼中带着期盼。

“还没有。”艾兮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但专注的眼神显示她并未放弃。

她话音刚落——

“嘭！”

岛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紧接着，一股显眼的黄色烟雾在不远处升腾而起。响声的来源，正是他们之前埋设地雷的补给箱位置！

江晓和薛远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不知道是哪几个倒霉蛋，刚上岛还没喘口气就被‘送’回家了，哈哈！”郭小黎有些幸灾乐祸地低笑起来。

艾兮闻言，不屑地瞥了郭小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幼稚”。

“现在是十六点十分刚过，”江晓再次确认时间，神色重新变得凝重，“大部队已经开始陆续登岛，混战随时可能升级。我们必须加快搜索进程了！”

“明白！”薛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我们就先按照照片上的线索，分区域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