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隐秘解救
那座废弃大楼如同一个从大地伤口中崛起的巨人骸骨,巍然屹立在荒芜的中央。周围,曾经林立的建筑已被夷为平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破碎的混凝土块扭曲地相互倾轧,断裂的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碎玻璃和塑料垃圾在风中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里不像待开发区,更像一场惨烈战争过后被遗忘的坟场,弥漫着破败与死亡的气息。
唯有那栋目标大楼,如同不屈的墓碑,顽强地指向墨汁般浓稠的夜空。它大约二十多层,外墙上布满斑驳的污渍和雨水冲刷出的深色痕迹,许多窗户都已破碎,像是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它在狂风的撼动和不时撕裂夜空的闪电映照下,显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狰狞。
狂风在这片废墟上肆意纵横,卷起带着放射性尘埃的灰土和五彩斑斓的塑料碎片,如同亡魂的舞蹈。偶尔有碎纸或破布从大楼黑黢黢的窗口飞出,更添了几分鬼气。
龙权赫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江晓伏在一堵半塌的断墙后,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分析着眼前的一切。这开阔的地形,若是白天,任何接近都无所遁形,确实易守难攻。
但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可惜,你算错了一步。你绝不会想到,我江晓,根本不会等到你约定的“游戏时间”。 他笃定,此时的龙权赫及其党羽,必然沉浸在胜券在握的松懈与提前的“庆祝”之中。
他的视线迅速锁定目标。九楼,几个相邻的窗口透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在这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中是如此扎眼,如同地狱入口的指引灯。八楼也有微弱的光亮,伴随着隐约传来的、被风声扭曲的划拳叫嚷和酒瓶碰撞的脆响,显示出那里的喧嚣。而一楼唯一完好的大门口,几个穿着廉价仿制军裤、叼着烟卷的年轻男人正聚在一起,漫不经心地闲聊,烟雾在他们头顶缭绕,显得警惕性极低。
大门,是陷阱的入口,绝不能走。
根据之前视频信息的推断和眼前的观察,简雯极大概率被囚禁在九楼有光亮的房间。此刻看守她的,应该只是两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而龙权赫和那几个真正有威胁的“护法”,想必正在八楼纵情声色,为他们自以为即将到来的“胜利”提前痛饮。
必须用最快、最隐蔽的方式,直插心脏! 江晓心中战术明晰。只有先确保简雯的安全,才能彻底放开手脚,才能在这场不对称的对抗中赢得真正的主动。
主意已定,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借助废墟间错综复杂的掩体,悄无声息地向大楼后方迂回。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光亮窗口可能的视野,充分利用风声和雷声的掩护。
接近大楼背面,他选中了一条由破损的排水管道和外墙残留的脚手架构成的、相对隐蔽的攀爬路线。他耐心等待了片刻,凝神倾听,确认上方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或查看的动静后,才如同壁虎般贴上了冰冷潮湿的墙体。
攀爬开始了。他的手指如同钢钳,牢牢扣住每一处可供借力的凸起和管道接口,脚尖精准地寻找着支撑点,身体紧贴墙面,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的轮廓。上升的过程稳定而迅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雨水打在他黑色的战术服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在攀爬的间隙,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夜视仪,透过破碎的窗口,快速扫描着楼内的情况。
一至七楼,每层都有七八个手持金属球棍或砍刀的男子在游荡或聚众赌博。他们大多衣着杂乱,神态惫懒,典型的街头混混模样,眼神里缺乏真正的纪律和杀气。乌合之众。 江晓心中冷哂。虽然单个威胁不大,但数量众多,一旦被缠住,也是不小的麻烦。看来,选择潜行渗透是绝对正确的。
当他悄无声息地掠过八楼一个破损的窗口时,里面的景象和声音让他目光微凝。
房间内如同蛮族的盛宴。中央燃着一堆篝火,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四个如同小山般壮硕的身影。他们个个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尤其是那个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刀疤脸巨汉,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光,粗壮的胳膊堪比常人大腿,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散发着如同洪荒猛兽般的压迫感。
龙权赫坐在他们中间,脸上带着病态的兴奋潮红,正举着一个粗糙的木杯大声劝酒。巨大的木桌上堆满了大块烤得焦黑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和内脏,油脂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糊的气味。地上杂乱地扔着啃光的骨头和空酒瓶,烟雾与酒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重气味,整个房间如同一个野蛮的兽穴。
这几人显然已酒至半酣,脱光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在酒精和火焰的刺激下,面色赤红,血管贲张,正声嘶力竭地划着拳,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江晓心中凛然。龙权赫果然不蠢,这四人,就是他的核心武力,是他敢玩这场“游戏”的底气所在。
没有时间多做感慨,江晓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扫过房间,将四个主要威胁的体貌特征和状态刻入脑海,随即继续向上攀爬,目标直指九楼。
他如同幽灵般悬停在九楼一个透出光亮的窗口外侧,谨慎地向内窥视。
心脏,猛地一缩。
房间中央,一把孤零零的金属椅子上,简雯被粗糙的绳索牢牢捆绑着。她背对着窗口,原本如火焰般耀眼的红色长发此刻黯淡无光,凌乱地披散下来。她深深地垂着头,单薄的身体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脆弱,仿佛随时会碎裂。看样子,似乎在极度的惊吓、疲惫,或许还有药物作用下,陷入了不安的沉睡。
看到这一幕,江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的痛楚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的意志。
房间内还有两名穿着黑色运动服的打手,他们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中的烟卷快要烧到手指。他们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数十个烟头,整个房间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
小雯最讨厌烟味……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扎进江晓的心底。他冰冷的眼眸深处,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剧烈的心疼与酸楚,那感觉如同冰层裂开,涌出灼热的岩浆。
冷静!必须冷静! 他强行压下立刻冲进去将那两个杂碎撕碎的冲动。时机还未到,沉住气!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恢复绝对的理智。他没有停留在九楼窗口,而是继续向上,灵巧地翻入了十楼一个漆黑破败的房间。
十楼空无一人,如同预想的一样。这里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材料,空气冰冷,只有风雨从破碎的窗户灌入,发出呜咽之声。这正是他需要的跳板和侦查点。
他从进入大楼范围到成功潜入十楼,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隐蔽、迅速,如同真正的幽灵,没有惊动任何敌人。
窗外,风雨雷电的狂想曲达到了高潮。暴雨如同天河倾泻,疯狂地抽打着这座孤独的废墟,雷声在头顶炸响,仿佛要将天空撕裂。整栋大楼在自然的狂怒中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晓将十楼房间的破门虚掩,自己则潜伏在门后的阴影里,如同最耐心的捕食者,静静地倾听着楼下的动静,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如同两颗蓄势待发的星辰,倒映着窗外惨白的闪电。
他像一头暗伏在丛林深处的顶级掠食者,将所有的杀意与焦灼都收敛于绝对的平静之下,只为等待那最完美的、足以一击致命的时机。
时间在风雨声中缓慢流逝。楼下八楼的喧嚣渐渐平息,划拳声、叫骂声被沉重的鼾声所取代。火光也似乎黯淡了许多。整个大楼,除了风雨雷声,渐渐被一种疲惫而松懈的寂静所笼罩。鼾声开始此起彼伏,从各个楼层隐约传来,如同地狱的安眠曲。
是时候了。
江晓如同融化的影子般滑出十楼房间,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向下移动。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猫科动物,踏在满是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再次来到九楼那间囚禁室的门口,透过门缝向内观察。
房间里,那堆作为照明的篝火已接近熄灭,只剩下几点猩红的余烬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如同垂死的星辰。
微弱的、摇曳的火光映照在简雯苍白而疲惫的睡脸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不时轻颤,身体无法控制地发出细微的颤抖,仿佛正被噩梦纠缠。
而那两名看守,早已彻底沉浸在酒精和倦意带来的深眠中。他们歪倒在地,鼾声如同拉破的风箱,响亮而富有节奏,一人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脸上带着满足而愚蠢的笑容,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江晓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他如同鬼魅般潜入房内,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他精准地来到两名看守身后,手刀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迅捷无比地斩在他们的颈后动脉上。
“噗、噗。”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两名看守的鼾声戛然而止,身体彻底软了下去,陷入了更深层的昏迷。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其他声音。
江晓立刻来到简雯身边,蹲下身,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同时用手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因突然惊醒而发出声音。
“小雯,醒醒,是我。”
简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起初眼神迷茫而恐惧,当聚焦在江晓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关切与坚定的脸庞时,那恐惧瞬间化为巨大的惊诧,随即是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感动与委屈。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蓄满了泪水。
“江晓?你……你怎么……”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嘘——”江晓用手指轻轻抵住她的嘴唇,眼神温柔而坚定,压低声音道,“别怕,我来了。我们出去再说。”
他迅速而冷静地开始解她身上的绳索。绳索勒得很紧,在她白皙的手腕和脚踝上留下了深红色的淤痕,看得江晓心头怒火再次升腾,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定而轻柔。
刚解开所有束缚,扶着几乎虚脱的简雯站起身,还没等她完全站稳,一个带着颤抖和巨大力量的拥抱便猛地撞入他的怀中。
简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脸深深埋在他冰冷潮湿却感觉无比温暖安全的胸膛前,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呜咽声传了出来。
“江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好想你……我好害怕……呜呜…………”她像个迷失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倾诉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战术服前襟。
感受到怀中娇躯的剧烈颤抖和那绝望般的依恋,江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酸液中,既温暖又刺痛。他伸出双臂,将她更紧地环抱住,一只手温柔地、一遍遍抚摸着她那有些干枯、沾染了灰尘的长发。
“傻瓜……”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充满疼惜的责备和一句沉重的,“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短暂的情绪宣泄中抽离。战斗还未结束。他双手轻轻扶住简雯的肩膀,让她稍稍离开自己的怀抱,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低声道:“我先看一下周围情况,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万别出声。”
简雯用力地点着头,抬起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身处险境,但在看到江晓那沉稳如山岳的眼神后,一种久违的、名为安心的情绪驱散了部分恐惧。她的嘴角甚至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泪水与信任的、让江晓心头巨震的熟悉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
一股强烈的暖流夹杂着誓死守护的决心,再次狠狠冲撞着江晓的心房。
他迅速移动到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楼下依旧是一片沉睡的死寂,只有鼾声与风雨雷声交织。窗外,闪电依旧,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必须立刻离开!
他不再犹豫,返身回到简雯身边,从腰后的工具包中迅速取出一卷特制的、兼具强度与柔韧性的纤维皮带绳。他动作娴熟而迅速,用绳索在简雯的腰、腿、肩、背等关键部位快速而稳妥地回环、穿插、固定,几个利落的动作之后,便将她稳稳地固定在了自己的背上,形成了一个牢固的“背负式”携行状态。
“小雯,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江晓一边最后检查着绳索的每一个锁扣,一边紧了紧手上的战术手套,声音沉稳有力。
“啊?从……从这里?”简雯看着窗外漆黑一片、暴雨倾盆的九楼高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虽然信任江晓,但人类对高度的本能恐惧还是让她瞬间心跳漏拍。
“对,抱紧我!相信我!”江晓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没等简雯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他已经一把将她揽到身后,迅速背好双肩带,收紧腰间的捆缚带。简雯下意识地踮起脚尖,下一秒,整个人便如同一个特殊的背包,被紧密而牢固地贴合在江晓宽阔、坚实的背脊上。
背部传来的坚实触感和江晓身上那混合着汗水、雨水和淡淡硝烟味的、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让简雯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些被绝对保护的时光。她心中百感交集,世事弄人,却在此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找回了这份安全感。她的双臂顺从地从江晓腋下环过,紧紧抱住他铠甲般雄浑坚实的胸膛,感受着那下面强健有力的心跳,自己的脸颊不禁微微发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依言抬起双腿,盘在江晓腰间,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将脸颊紧紧贴在他湿透却温热的背部。这一刻,所有的恐惧似乎都被隔绝开来,她心中只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这个与她紧密相连的男人,就是她的超人,是她的守护神,他无所不能。
在这一刻,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
“准备好了吗?”江晓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紧密依偎和完全信任,心中涌起万丈豪情与柔情。
“嗯!”简雯的声音虽然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晓不再犹豫,双脚在窗台边缘猛地一蹬,带着简雯如同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鹰,悍然蹿出了九楼窗口!他的右手在跃出的瞬间,精准而有力地抓了一下窗边一根锈蚀但坚固的铁柱,借助这股力量和腰腹的爆发力,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流畅而帅气的180度回旋,将下落的冲击力转化为可控的摆荡。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早已牢牢握住了固定在窗框上的绳索。
整个动作如电光火石,一气呵成,充满了力量与技巧的美感。
没有半分停顿,江晓右手向后,稳稳托住简雯的背部和臀部,给予她最直接的物理保护,左手则控制着绳索,利用专业的索降技巧,扶摇而下!
下降的速度极快,接近自由落体,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简雯自始至终紧闭双眼,将头脸深深埋藏在江晓的背部,不敢看向那令人眩晕的黑暗深渊。她只能感觉到耳边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冰箭,无情地抽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冻结血液。
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下降过程,对江晓而言,却是一种奇异的情感体验。感受着背后那具紧紧依偎、全心信赖的温暖躯体,他心中涌起一个近乎奢侈的愿望——多么希望,时间和空间能就此凝固,让他们能像此刻这样,紧密相连,永不分离,远离一切纷扰与危险。
“嗒。”
一声极轻微的、靴底接触实地发出的声响。
已经到了地面。
然而,简雯依旧双眼紧闭,双臂死死环抱着他,全身肌肉紧绷,全然没有意识到已经脱离了高空险境。巨大的恐惧和紧张让她暂时失去了对环境的感知。
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江晓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没有任何言语,他迅速而无声地解开窗框上的绳索锁爪,将其利落地收回盘在腰间。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让简雯更舒适一些,随即迈开脚步,背着这个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如同一道黑色的疾风,向着远处那片可以提供暂时庇护的、他之前落脚的小屋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他的身影迅速融入狂暴的雨夜,将那座如同魔窟的废弃大楼,以及里面那些尚在醉梦中的敌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