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真实拥抱
风雨如晦。
江晓背着简雯穿过最后一片泥泞的荒野时,雨水正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简雯环在他颈间的手背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即便是在湿滑的腐草与裸露的树根间穿行,背脊依然挺直如松。简雯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肩胛间,能感受到布料下肌肉的每一次绷紧与舒展,像一头沉默的猎豹在雨中潜行。
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雨幕中摇曳,如同一粒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星子。
那是一间废弃的护林员小屋,在末世降临、秩序崩坏的年代,成了荒野中难得的避难所。江晓用肩顶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侧身将简雯让进屋内,反手闩上门栓,将肆虐的风雨隔绝在外。
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闪电划过时,才短暂地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歪倒在墙角。屋顶有一处漏雨,水滴正不紧不慢地落在下方一个生锈的铁皮桶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条件有限,将就一下。”江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雨夜的沙哑。他放下简雯,动作轻缓,确保她站稳后才松开手。随即,他从随身携带的、用防水油布包裹严实的行囊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从内衣到外套,甚至还有一双柔软的棉袜。
“换上,湿衣服贴着身子容易生病。”他将衣物递过去,便自然地转过身,面向斑驳的墙壁,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半个房间的光线。
简雯接过衣服,指尖触碰到干燥柔软的布料,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这不仅仅是合身,内衣的罩杯、腰身的尺寸、裤子的长短,几乎像是为她量身定做。就连风格,也是她偏好的简约舒适款。在这物资匮乏、一切凭实力和运气获取的末世,他是如何办到的?
她当然不知道,也不记得了。在酒店房间那一瞥之间,他看到了她的身体。那时匆匆用被子遮挡身子的她惊魂未定。或许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那双经过残酷训练、能捕捉最细微动态的眼睛,已经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将她身体的轮廓数据刻印在了脑海。这次出发寻找她之前,他穿越危机四伏的沦陷区,闯入一家高档服装店的废墟,在倾倒的货架和破碎的模特间,凭借记忆中的尺寸,为她挑选了这身行头。这并非刻意讨好,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本能——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尽可能地舒适。
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湿冷的衣物被褪下,换上干爽柔软的新衣,仿佛将外界的阴冷潮湿也一并隔绝了。简雯的心跳渐渐平复,却又因另一件事而悄然加速。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的恶作剧,她正对着的那面斑驳墙面上,挂着一面残破的镜子。镜面布满污渍和裂纹,边缘锈蚀,却依然勉强能映出人影。而此刻,镜中恰好映出了她身后正在换衣的江晓。
他背对着她,褪去了湿透的上衣。
灯光昏暗,镜影模糊,但这丝毫无法减弱那具身躯带来的视觉冲击力。那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出的肌肉,而是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极限训练后淬炼出的体魄。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如同山脉起伏,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而硬朗,仿佛是用最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充满了古希腊神话中战神阿瑞斯般的原始、雄浑的力量感。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背肌理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更添几分野性的美感。
简雯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浪瞬间席卷全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偏过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种混合着羞耻、慌乱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好奇的情绪攫住了她。然而,视线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偷偷地再次偏向那面破镜。
就在这徘徊的、带着负罪感的窥视中,她看到了更让她心神震颤的东西。
在那具堪称完美的雄性躯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一道狰狞的凸起从左侧肩胛骨斜划至腰际,像一条蛰伏的蜈蚣;右肋处有一圈暗沉的圆形疤痕,疑似旧日枪伤;还有许多细密、浅淡的痕迹,遍布在宽阔的背脊和紧实的手臂上。这些伤疤,如同勋章,也如同诅咒,无声地诉说着他离开的这两年,所经历的远非他轻描淡写的“训练”那么简单。那是血与火、生与死的烙印。
晶莹的泪光瞬间模糊了简雯的视线。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尖锐的心疼,像最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这时,江晓已利落地换好了干燥的衣服,是一套深灰色的作战服,将他挺拔的身材衬得愈发利落冷峻。他仿佛对身后的目光毫无所觉,将换下的湿衣团起,塞进背包,然后随手将空背包抛给简雯。
“装起来。”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
简雯慌忙低下头,掩饰着泛红的眼圈和脸颊,接过背包,默默地将自己换下的湿衣服塞进去。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拉链,微微颤抖。
“走,我在市里一家酒店订了个房间,时间不早了,你住的地方钥匙也没带吧?今晚先去那儿休息。”江晓说着,目光扫过她依旧绯红的脸颊,眉头微蹙,自然地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触碰在滚烫的皮肤上,激得简雯浑身一颤。她不自然地偏头躲开,声音细若蚊蚋:“不是……是,是穿上衣服有点热!”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算是什么拙劣的借口?简直欲盖弥彰。
江晓的手顿在半空,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对面墙上那面破镜子,又落到简雯几乎要埋到胸口的脸袋,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尾音带着点意味深长,“呵呵。”
那笑声低沉,敲在简雯心上,让她脸上的热度又攀升了几分。他一定知道了!
“那走吧。”江晓不再追问,转身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门口。风雨声瞬间变得清晰。他回头,看向还呆呆立在房间中央、脸上红晕未褪的简雯。
昏暗的光线下,她穿着他挑选的粉色风衣,衬得肌肤胜雪,湿漉漉的红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红霞漫飞,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颗刚刚成熟、饱满多汁的红苹果,诱人而不自知。
江晓心中暗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害羞无措的样子,还是和记忆中一样,能轻易搅动他内心深处那片最柔软的湖泊,激起无限怜惜。只是……
“嗯。”简雯低应一声,挪动脚步走到门口。又是一道微弱的光线晃过眼睛,她下意识循着光源望去,发现对面的墙上,竟然也挂着一面差不多大小的破镜子。两面镜子相对而立,构成了一个无限反射的、破碎的视觉迷宫。
所以……刚才他换衣服时,如果看向对面,是不是也……?
这个念头让简雯脸上的温度瞬间达到了沸点,她几乎能感觉到头顶在冒热气。
抬头看向江晓,他却是一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充满暗示意味的对视和此刻尴尬的镜阵都与他无关。简雯只能在心里暗自无奈地叹息,更多的是对身边这个男人的佩服——至少在这种时候,他的定力远胜于她。
江晓伸手拉灭了屋内唯一那盏昏黄的灯,小屋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他轻轻带上门,木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那段短暂的、充满暧昧与心照不宣的独处。
“咔哒。”
两人并肩走入依旧滂沱的雨幕,黑色的伞面下,是一个被暂时隔绝出来的、微妙而沉默的世界。
搭乘的出租车是一辆经过改装、焊接着钢板的旧车,引擎声在雨夜里轰鸣。一路无话。简雯看着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扭曲的霓虹光影,破碎的广告牌,还有偶尔在街角一闪而过的、目光警惕的幸存者。末世的城市,繁华的表象下,是掩不住的荒凉与危机四伏。而身边的男人,是这片荒凉中,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江晓则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并未放松警惕。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厚茧,无声地诉说着力量与过往。
酒店位于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有私人武装守卫。房间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有持续的热水和充足的暖气。
一进门,暖意便包裹了全身。江晓脱下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背心,勾勒出精壮的肌肉轮廓。他随手拨弄了一下半湿的短发,水珠飞溅。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小冰箱,拿出一瓶烈酒,用牙咬开瓶盖。
“先去洗一下。”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你睡床,我沙发。”
“嗯。”简雯依旧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抱着准备好的睡衣,快步走进了洗漱间。
磨砂的玻璃门被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起来,温热的水汽开始弥漫,在毛玻璃门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汇聚成流,蜿蜒而下。
渐渐地,一个曼妙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玻璃门上。朦胧,却轮廓分明。起伏的曲线,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如同一幅被水汽氤氲开的水墨画,又像一尊活动着的、充满生命力的艺术雕塑。
江晓靠在沙发上,又灌下几大口烈酒。灼烧感从胃部蔓延开,却无法驱散心头那份躁动。他安静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玻璃上的剪影,目光深邃,如同穿越了两年漫长的时光洪流。
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小雯吗?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表面大大咧咧,会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内心却柔软细腻得像初春湖水的女孩?
那个明明家境优渥,却从不介意他是个身世飘零、一无所有的孤儿,总是想方设法用她自己的方式温暖他、陪伴他的傻姑娘?
那个知道他靠勤工俭学勉强维持生计,就偷偷省下自己的生活费,周末拉着他一起去做兼职,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然后在发薪日兴奋地拉他去吃一碗最便宜的盖浇饭,还把碗里唯一的肉夹到他碗里的她?
那个情人节的寒夜,他们看完夜场电影,发现全城的宾馆都爆满,最后两人只能相拥着坐在学校枯黄的草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彼此眼中看到星星的她?
那个因为他做搬运工手上蹭破了一点皮,就心疼得眼圈发红,一边笨拙地给他贴创可贴,一边嘟囔着“下次不许再这样”的她?
那个为了给他省钱,约会时宁愿拉着他压遍整个城市的马路,逛遍所有不用门票的公园和博物馆,在橱窗外对着漂亮的衣服评头论足,却能笑得比谁都灿烂的她……
是啊,就是那个女孩,脸上总是绽放着没有任何怨言和倦意的、宝石般璀璨的笑容。
那个和他心灵相犀,往往他一个眼神,她就能懂;她一句未说完的话,他就能接上。默契得仿佛共用同一个灵魂。
那个曾经和他呼吸与共,命运交织的女孩。
她还是他的小雯吗?
那个在分手时,说出决绝话语,让他心如刀绞的她……
举起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映出他迷茫而痛楚的眼神。瓶身冰凉,却冷不过心底某个角落泛起的寒意。他陷入更深的沉思,眼神渐渐迷离,仿佛要通过这瓶中之物,看穿过去与现在的迷雾。
……
简雯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仿佛要洗去这两年的疲惫、委屈和深深的思念。她披着半干的长发,穿着舒适的棉质睡裙走出浴室时,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江晓半躺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睡去。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冷峻的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地上,放着一个几乎见底的烈酒空瓶。
大概是累了吧,还喝这么多酒……简雯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责备,但更多的,是汹涌而来的心疼。他这两年,到底是怎么过的?那些伤疤……她不敢细想。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腿,将它们平放在沙发上。又去卧室拿来一个枕头,动作轻柔地垫在他的头下。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短发,硬硬的,有些扎手。她拉过旁边叠好的薄被,仔细地为他盖上。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拂拢睡衣裙摆,轻盈地蹲在沙发前,仰望着他熟睡的容颜。
那张脸,褪去了白日里的冰冷、坚毅和强悍,只剩下熟悉的轮廓和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会在图书馆看书看到睡着,被她偷偷画花脸的少年。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简雯伸出微颤的指尖,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珍宝般,抚过他棱角分明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总是紧抿、此刻却略显柔和的薄唇上。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轻得如同耳语,“让你一回来……就受这么大委屈……”
“知道吗……我真的……好想你……”滚烫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滑落脸颊,滴在他胸前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走的那天,我好伤心……哭了好久……好久……”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我都不敢一个人去逛街,去公园,甚至是电影院……看到一对对恋人,我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
“在商场看到你曾经试过、却因为价格犹豫没买的那件外套,我会站在那里发呆好久……”
“每次下班,走出实习公司的大楼,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好像下一秒,你就会像以前那样,抱着我最爱吃、还热乎乎的大饼,傻傻地站在那里等我……”
“情人节的时候,生日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手机里我们以前的照片,想着你,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打不通你的电话……只能在偶尔接到你从部队打来的电话时,拼命记住你的声音……可每次挂断电话,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更深了……只能抱着被子,哭到睡着……”
“每天都盼望着你能早点回来……每天都在数日子……你这个坏人……为什么让我等那么久……为什么……”
她将两年来积压在心底的、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思念、委屈、痛苦,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声音断断续续,被泪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她伏在沙发边缘,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粉色的!”
突然,一个带着些许沙哑和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正沉浸在悲伤情绪中、毫无防备的简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跳起来。她猛地抬头,对上江晓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眸漆黑明亮,哪里有一丝睡意?
快速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简雯的脸瞬间爆红,条件反射地用手紧紧拢住睡裙宽松的领口,快速站起身,又羞又恼地瞪着已经坐起身、一脸似笑非笑的江晓。
“色狼!”她嗔骂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
江晓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摊了摊手,故作一脸无辜:“大姐,我的眼睛刚睁开,它就在我正前方,我也是无意中被迫看到的好不好?”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因慌乱而未能完全拢紧的领口。
“你!你这个坏人!大色狼!大色狼!”简雯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眼圈更红了,却发现自己根本讲不出道理来。羞愤交加之下,她抡起小拳头,像雨点般砸向江晓结实坚硬的胸膛。
那拳头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挠痒痒。江晓蓦地站起身,高大魁伟的身躯如同磐石般屹立在简雯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任由她毫无章法地宣泄着,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微不足道,反而更像是一种亲密的触碰。
“刚才某人还说想我想得哭鼻子呢,”江晓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有力的大手轻易地抓住了她挥舞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那双柔软的小拳头包裹在掌心,“现在怎么又喊打喊杀了?”
“刚才你在装睡!你这个坏人!偷听!还偷看!”简雯想抽回手,却被江晓牢牢握住,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她只能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满脸不服气地瞪着他,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他深邃的目光吸引。
“开始是送你回来有点累,迷迷糊糊睡着了。”江晓收敛了几分玩笑,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不过你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醒了。看你……说得那么动情,没忍心打断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所以……”
“所以你就偷听了!还偷看!坏人!坏人!不理你啦!”简雯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用力想挣脱他的钳制,转身就要逃开。
“坏人如约,两年后回来了。”江晓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拉住了她的脚步,“可你呢?你还是两年前那个,让我日思夜想的小雯吗?”
简雯的背影猛地一僵,定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也没有回答。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比刚才更甚。
江晓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楚和复杂。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雨幕,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千钧重量:
“其实……我也想你。”
“这两年,我对你的爱,只增不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千里之外,我无法像以前那样关心你,更没办法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心疼你!”
“而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争取到每一次可能的机会,打电话给你。哪怕只是听听你的声音,知道你好好的,就是我那时心里……最大的安慰。”
“时间越久,思念就越痛……像钝刀子割肉,无时无刻。”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荒凉的训练场,那弥漫的黄沙,那冰冷的器械。
“在部队……我只能不停地训练。不停地给自己加训,不停地加大强度……穿着沉重的负重背心,在无人的跑道上狂奔,直到肺像要炸开;不计其数地做着俯卧撑、下蹲、引体向上、仰卧起坐,直到手臂麻木,身体失去知觉;一遍又一遍地冲过那五百米障碍,汗水、血水混着泥沙……”
“我抱着巨石冲上山顶,再翻滚着把它推下去……像个疯子一样,在那片荒蛮之地,无止尽地消耗和释放着身体里每一分气力……直到精神模糊,再也思考不了任何事……”
他的声音压抑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肌肉撕裂的痛楚和极限后的虚脱。
“休息时间……战友们在班里看电视,打牌,聊天……我只想一个人待在训练场,与那个特制的、装满沙子和碎石的‘硬汉’沙袋为伴……在那里,我可以无止境地挥拳,踢腿,宣泄……沙袋经常被打破,手上的绷带换了又换,血和汗浸透了缠手布,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许多不熟悉我的战友……都被我的样子吓到,他们私下里叫我‘野兽’……觉得我是不知疲倦、没有感情的怪物……”
“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刻的孤独和倔强。
“没人知道……我只是想通过这种超人般的、近乎自虐的训练,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未来的某一天,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同时……也让身体疲劳到极致,精神模糊到无法思考……只有这样,才能麻痹自己,不让自己一闲下来,就陷入那无边无际的、快要将人吞噬的思念之痛里……”
“时间……短暂而又如此漫长。两年,终于过去了。我如约回来了。”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失落。
“可是……一切都变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顺着江晓刚毅的脸颊悄然滑落。他闭上眼,将眼中翻涌的痛苦与冰冷尽数掩藏。
“江晓!不是那样的!不是……你听我说……呜呜……不是的……”听到这里,简雯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巨浪,猛地转过身。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望着他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背影,无力地哭诉起来,声音破碎不堪。
女人的泪水,尤其是深爱之人的泪水,拥有着让钢铁也为之酥软的力量。更何况,江晓本就是外冷内热的铁汉柔肠。她那一声声无助的哭泣,像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露出了里面从未改变过的、对她最柔软的真心。
毕竟,自己的内心,是永远无法欺骗自己的。
江晓霍然转身。
下一刻,简雯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却无比温柔的力量袭来,天旋地转间,已经被他深深地、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时隔两年。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毫无隔阂的拥抱。
来得如此恨晚。
却又如此热烈,如此真实,仿佛要将对方彻底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