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再见雷神
那是一种极致的宁静。
如同沉睡了千万年的冰川在无垠虚空中融化，意识从最深的海底缓慢上浮。江晓睁开眼时，睫毛上似乎还凝结着梦境残留的霜花。他眨了眨眼——这细微的动作在真空中本不该有声音，但他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眼睑开合时，那微若蝶翼震颤的响动。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星辰。
不是夜空里遥不可及的光点，而是真正的、触手可及的星体。巨大的蓝色恒星在右前方缓慢自转，日冕如金色流苏抛洒出亿万公里；左侧，一片星云正在坍缩与新生中舞蹈，粉紫的光雾里隐约可见行星胚胎的雏形。江晓低下头，发现自己正悬浮于一片虚无之上，脚下是旋转的星系旋臂，那些恒星如同被撒入黑色天鹅绒的钻石，以精确到令人心悸的轨道运行着。
他试图移动手臂——这个简单的指令从大脑发出到肌肉执行，中间隔着一层粘稠的阻力。不是水的阻力，也不是空气，而像是时间本身变成了液态琥珀，将他封存在某个永恒的瞬间。终于，右手抬了起来，指尖划过一片恰好飘过的星尘。那些微粒在触碰的刹那发出幽蓝微光，随即没入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
“我死了吗？”这个念头浮上来时，江晓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带着活生生的节奏。可这里是哪里？北欧战场最后的记忆碎片般涌来：刺骨的寒风，血腥味混合着机甲燃料的焦糊气，简雯的哭喊，还有那只遮天蔽日的机械巨脚，人类胜利的呼喊——
“醒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这里根本没有空气——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共鸣。浑厚，沉稳，带着某种古老的磁性，像是地壳深处岩石摩擦的低吟，又像是超新星爆发前那一瞬的寂静轰鸣。
江晓猛地抬头。
大约三十米外（这个距离感在失重状态下显得极不可靠），一个背影悬浮于星海中央。那人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长袍，袍角在并不存在的引力中微微飘荡，布料上隐约有金线绣成的雷纹，随着星光的明暗若隐若现。一头金色长发飘然于空中。他背对着江晓，单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古松，又似一柄插入虚空的剑。仅仅是看着这个背影，江晓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不是力量上的压制，而是某种维度上的差距，如同二维生物第一次窥见三维世界的全貌时，那种认知根基的震颤。
“雷神？”江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真空中化作银色光粒，飘散又重组。
那背影缓缓转身。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江晓看见旋转的星光照亮那人的侧脸线条——硬朗如山脉轮廓，又带着岁月磨砺后的圆融。接着是整张脸：古铜肤色，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邃如星渊。最震撼的是那双眼睛——左眼瞳孔中映着星云诞生时的炽白，右眼则沉淀着黑洞视界边缘的深紫。当他看过来时，江晓感觉自己整个人被解析、被阅读、被放置在某个庞大认知体系的坐标系中，每一寸灵魂都无所遁形。
“好久不见，江晓。”雷神开口，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那微笑很淡，像是遥远恒星的光经过数百年跋涉终于抵达观测者眼中时，那种近乎虚幻的温柔。但江晓捕捉到了微笑深处的东西——一种疲惫，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沧桑，还有一丝……歉意？
江晓试图稳住身体。在这里，“稳住”意味着对抗某种更高级的规则。他调动体内灵力——那股在北欧战场上几乎耗尽的力量，此刻竟充盈得不可思议。淡金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他成功了，悬浮的姿态从飘摇变得稳定。
“好久不见。”江晓重复着这句问候，声音里带着迟疑，“这是……哪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灵识——作为恒星级强者最基本的感知能力——如潮水般自动铺展开来。没有阻力，没有边界，他的意识以超光速向四周扩散，触碰每一颗星辰，每一缕星尘。然后他“看”到了真相：这不是宇宙，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那个宇宙。每一颗“恒星”都散发着独特的灵力波动，那些“星云”是由纯粹的精神粒子构成，连脚下旋转的星系，也遵循着某种意识层面的拓扑规律。
“这是我的灵识海。”雷神平静地说，声音在星辰间回荡，激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江晓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这里有气可吸的话。他环顾四周，重新审视这片无边无际的星辰大海。作为刚突破恒星级的灵能者，他自己的灵识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星系模型，最多容纳几颗行星虚影。而这里……这里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星辰大海……”江晓喃喃自语，每个音节都因震惊而颤抖，“你的灵识海，如同浩瀚宇宙。”
雷神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重瞳中的星云与黑洞缓慢旋转。
“雷神，您的灵力等级是？”江晓问出这个问题时，已经预感到答案会超出自己的理解范畴。
“高级灵皇无敌境。”雷神的回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六个字。
轻描淡写的六个字。
江晓感到自己的灵核——位于胸腔正中的灵能源泉——剧烈震颤了一下，那是低位能量体面对至高存在时的本能反应。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灵能等级的划分体系：
行星级灵力者：灵士（一维山川级）、灵将（二维洲洋级）、灵帅（三维行星级）；宇宙级灵能者：灵王（四维恒星级）、灵帝（五维星系级）、灵皇（六维宇宙级）……每个大境界又有初级、中级、高级三个中境界。每个中境界又有初级、中级、高级、超级、巅峰、极限、无敌七个小境界。“皇”级已属于一个宇宙的主宰级存在。而“皇”级之上，还有传说中的“宗”（七维多元世界级）、“圣”（八维多元宇宙级）、“尊”（九维创世级）三大境多元宇宙级灵元强者存在，但那已经远超出了人类目前的认知范畴。
更关键的是维度对应。
“六维——宇宙级灵能者？！”江晓的声音拔高了，在星海中激起一片星尘的骚动。
灵力等级与维度感知能力直接相关。一维灵士只能感知线性能量流动；二维灵将开始感知平面能量场；三维灵帅能够构建立体的灵能结构；四维灵王初步涉足时间感知，观测时间河流中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五维灵帝可以看到未来不同分支的可能性，但无法改变过去和未来；而六维灵皇无敌境……
那是能够影响宇宙基本规则的存在。
六维生命体，那是能够随意操纵时间线、创造小型宇宙、意识横跨多个平行世界、操控平行宇宙的事实与结果的存在。
而眼前的雷神……
“我来自华夏炎黄时期，已经五千多岁了，年轻人。”雷神微微一笑，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长辈看着后辈终于解开一道难题时的欣慰。
五千多年。
江晓快速计算。从炎黄时期到现在，人类文明史大约五千年。这意味着雷神见证了整个人类文明从萌芽到辉煌再到末世的所有历程。他见过大禹治水，见过秦汉一统，见过唐宋繁华，见过清末屈辱，见过近代人类遭受高级外星文明袭击并解救人类，见过残续人类文明开启的灵元时代，也见过当代人类在末世中的挣扎……
“那短短五千年达到这种高度，实在令人不可思议啊！”江晓的惊叹中混合着困惑与敬畏。五千年对普通人来说是漫长的文明史，但对宇宙级强者而言，可能只是一次深度冥想的时间。他知道灵能修炼越到后期越困难，从灵王到灵皇的突破，很多古老的外星种族的强者动辄修炼数十上百万年。而雷神不仅达到了灵皇，还是无敌境。
“时间在不同的参照系中流速不同。”雷神说，他的目光投向星海深处，那里有一颗特别明亮的蓝色恒星正在爆发，“我曾在黑洞视界附近历练，那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差异极大。外界一年，洞中可能已过百年。而且，在极端的引力环境中，灵能与时空的相互作用会变得异常清晰，修炼效率是几何式暴增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在黑洞边缘徘徊的岁月。
“但那些经历，以后有机会再聊。”
黑洞修炼。江晓试图想象那场景：在时空曲率无限大的奇点附近，在事件视界那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在时间本身被拉伸、压缩、扭曲的极端环境中……他的灵识本能地抗拒这种想象，那已经超出了恒星级生命能承受的概念负荷。
但这段话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
黑洞，修炼，时间流速差异……以及更重要的——
“我不是在北欧战场吗？怎么……”江晓的声音戛然而止。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合：最后那一幕，天穹撕裂者的巨脚落下，简雯的尖叫，然后，他战胜了最后的威胁——泰坦级机甲，人们胜利的呼喊……一片黑暗。不是死亡的黑暗，更像是被强行拖入深海，意识沉入连梦都无法滋生的绝对虚无。
雷神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丝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深不见底的严肃。他负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灵识海的星辰运转都为之一滞。星光的流动变慢了，星云的旋转变得沉重，连远处那颗超新星爆发的光芒都仿佛被冻结在半途。
“江晓。”雷神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一座山脉缓慢压向大地。
江晓感到自己的灵识在震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共鸣——如同幼兽听到远祖的吼声时，基因深处唤醒的原始记忆。
雷神顿了顿，这个停顿持续了大约三秒。在这三秒里，江晓看见雷神眼中星云的旋转方向发生了逆转，黑洞视界边缘泛起了异常的涟漪——那是情绪波动，尽管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有些事情需要你明白。”雷神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后才被允许出口。
江晓感到自己的灵能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压制了，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保护性的束缚，就像大人用手轻轻按住想要冲向危险的孩子。
“怎么了？”江晓不解，但他本能地调整了姿态，做出了防御性的灵能流转。这是战士的本能，即使面对不可战胜的存在。
“在母星同族，高纬度不可直接干涉低纬度，否则会受到宇宙规则之力的‘惩罚’，而这往往是致命的。”雷神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赞许，也有悲哀。
宙规则之力。
江晓对这个概念有所了解。在突破恒星级时，他曾短暂地触摸到宇宙底层代码的边缘——那是一张由无数规则丝线编织成的巨网，贯穿所有维度，维系着存在的基本秩序。干涉规则，就要承受规则的反弹。
“不同维度之间的干涉，就像小孩子打架，大人不便直接出手参与一般，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和社会的舆论。当然，如果是战乱时期，又必是另当别论！这便是秩序与混沌的区别，同时也因此能让我们拥有合理保护母星的理由。而且，不同纬度的规则亦是不同的。最基本的感官层面，回想下你突破至四维恒星级后在三维行星级的环境中听到和看到的都是什么。”雷神平静地补充。
身边人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的声音都无比得清晰，甚至几千公里外的火山爆发声、人的惨叫声、犬吠声都如同近在身前。而面前的人如同一张张手术解剖切片一般展现在自己眼前。随着视角的改变，呈现在视野的是相应角度的无数张切片，断面骨骼纹路、骨髓、血管壁、血管中流动的血液、肌肉纹理、鲜活的神经、跃动的器官……
所有的声音，内在的、外在的皆可入耳，所有的形象，由表入里，无所遁形……世界变成了一个个纯粹的分析单元格。
“就像我眼中的你，是无数的时空、无限种可能交汇的一个点的显现。你的第三灵力——破极，元宇之力，乃宇宙本源之力，注定你的主线是天选之道，又似乎不是。总之更强的能力，也会带来更大的坎坷。你的尽头在我眼中是模糊到虚无的，这倒是第一次遇见。很有可能，你会让人类，甚至放眼宇宙乃至多元宇宙的人族走向新的巅峰。”雷神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光亮。
“但，现在的你还未满20岁，对于一个普通人类的一生来说，也还太年轻！”雷神继续说，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慈祥？像是长辈看着即将踏入险境的晚辈，“又是刚突破恒星级，灵核尚未稳固，灵识与肉身的融合还不完美。你无法承受宇宙规则之力打击的沉重。”
他抬起手，指向星海中的某个方向。随着他的指向，那里的星辰排列发生变化，显现出一个蓝色的、被淡淡光晕包裹的星球。
地球。
“而且，当你突破恒星级的那一刻，地球的坐标已经暴露在宇宙的‘灵能背景辐射’中。”雷神说，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每一个恒星级灵能者的诞生，都会在宇宙灵能场中产生涟漪。高阶文明能够捕捉这些涟漪，追溯源头。想必那时你的灵识也意识到了，尽管你做了补救措施，地球坐标也已暴露在宇宙中。”
江晓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地球……是一座宇宙中的宝库。”雷神的目光投向那个蓝色的星球，眼中星璇的旋转速度加快，“不是因为资源——宇宙中资源丰富的星球数不胜数。而是因为‘多样性’。地球的生命演化路径、文明发展模式、灵力觉醒的特殊性……在宇宙中是罕见的标本。这会引起好奇，也会引来贪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晓。
“高级文明会来采集标本。超级文明会来……做实验。”
最后一个词让江晓不寒而栗。实验——这个词在末世中有着特殊的含义。人类对变异生物做实验，对灵力者做实验，而宇宙级别的文明对人类文明做实验……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江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尽管这里没有温度的概念。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突然问道：“人类在我之前，不是有两位三生灵力者吗？另外一位……”
“这次母星世界大战，世教党祈求降临的｀邪神｀便是那位混沌系三生灵力者——狂神的一缕灵识投影。”
“狂神？”江晓追问。
“他与我同一个时期觉醒至恒星级，目前实力也与我基本相当，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目前游历于多元宇宙。其实他在你灵力觉醒之后也看过你。世界军事大比武结束后的那次诡异袭击中，你们联手击败那个秘银人，便有他的一丝微弱灵气。关于他，相信你以后会遇到并了解的。”雷神平静地回答。
“那你们的觉醒，没有引来那些高级、超级外星文明入侵？”江晓继续追问。
“有的，只不过我们的现实被一种来自多元宇宙深处的手改写了，我们没有见过那只手的主人，但那时该了解的信息已然回荡在我们的灵识海中。那是一种绝对的意志，不可违抗，不可置疑！”雷神回忆着久远的过去，灵绪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这样啊。”江晓的语气流露出一丝失望。
“所以，地球在坐标一旦暴露，必然会引来众多高级甚至超级文明……”雷神接上了江晓的思绪，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星海，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光年外正在调转方向的舰队，“我只能这样做，是对地球的保护，也是对你的保护。”
“您做什么了？”江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已经猜到了部分真相，但那个猜测太过疯狂，疯狂到他的理智拒绝承认。
雷神直视他的眼睛。在那双重瞳中，江晓看见了自己渺小的倒影——一个悬浮在无垠星海中的年轻人，脸上写满困惑与不安。
“改写现实。”雷神平静地说。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在江晓的意识中却比整个星系的重量更沉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灵识海中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在体表炸开细碎的金色电光。改写现实——这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对已发生事实的修改。涉及到时间线、因果律、观测者效应……所有人类物理学无法解释的领域。
“改写……现实？”江晓重复着这个词组，像是第一次学习说话的婴儿，每个音节都生涩无比。
雷神点了点头。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颗恒星从遥远的星海中被牵引而来，缩小成网球大小，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宇宙有无数条时间线，”他轻声说，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每时每刻，每个选择都会分裂出新的分支。但在宏观尺度上，存在一些‘主干道’——那些被足够多观测者确认的现实。”
他的手指微动，那颗恒星分裂成两颗，沿着不同的轨道运行。“我的能力，是在不引起宇宙规则反噬的前提下，将一条时间线上的‘事实’，替换成另一条时间线上同等概率的‘可能’。”
江晓盯着那两颗旋转的恒星，忽然明白了。“所以北欧战场……我其实……”
“你已是恒星级，可以观测过去和未来。”雷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拢手掌，两颗恒星化作光尘消散，“自己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