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那个世界 中
观测继续。
江晓看到了战后的世界格局。
人类联盟取得了胜利,但代价惨重。世教党的主力被歼灭,但残余势力转入地下,在全球范围内进行恐怖活动。各国政府开始清算“余孽”——这个词的定义越来越宽泛:最初是世教党核心成员,然后是普通成员,接着是同情者,最后……任何有灵能者背景的人,都可能被怀疑。
“净化”运动开始了。
表面上是维护社会稳定,防止混沌系灵力者滥用能力。实际上是恐惧——普通人对灵力者的恐惧,也开始慢慢涉及了秩序系灵力者,政府对一切不可控力量的恐惧。
江晓(观测者)看到了那些场景:
灵力者被要求登记,接受“能力评估”;
评估不合格者(标准模糊)被强制服用散灵药物,这些药物会永久破坏灵能脉络,进而破坏灵元、灵核,让灵力者变成普通人;
拒绝配合者被逮捕,罪名是“危害人类安全”;
束灵绳——一种能抑制灵能的特制束缚工具——被大量生产;
拘灵枪——能发射灵能抑制弹的武器——成为警察和军队的标准装备;
一些公司靠着生产这些“灵能管控产品”大发横财,股市上相关企业的股价飙升;
曾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灵力战士,现在走在大街上都要小心,因为可能随时被盘查、被怀疑、被歧视。
基因战士因拥有人类控制的钥匙把柄,成为人类的超级士兵。反抗者当场爆体而亡,唯有顺从,方可活下来。
凌云天、吴龙、薛远回到了雪狼部队。但雪狼已经不再是灵力战士主导的特种部队,它被改组,加入了受控基因战士、大量普通士兵和政治军官。他们被边缘化,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没有任何实权。他们以普通人类的身份,继续履行军人的职责——训练新兵,整理档案,参加毫无意义的会议。
江晓(观测者)看见,在一次会议上,凌云天因为对某项“灵力管控政策”提出异议,被政治军官当众训斥。
“凌顾问,你要认清形势。”那个年轻的政治军官说,语气居高临下,“现在是和平时期,不需要你们这些……特殊人士指手画脚。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凌云天握紧了拳头,但最终松开了。他低下头,说:“是。”
会议结束后,吴龙和薛远找到他。
三人站在走廊尽头,沉默地抽烟。
“老子真想一拳打爆那小子的头。”吴龙闷声说。
“然后呢?”薛远反问,“我们都会进监狱,雪狼就彻底完了。”
“现在的雪狼,和完了有什么区别?”吴龙苦笑。
凌云天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至少我们还穿着军装。”他说,“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江晓(观测者)感到一阵窒息。这些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英雄,如今却要忍受屈辱,只为了保留最后一点尊严,最后一点价值。
接下来,他看到了艾兮和葛小亮。
艾兮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她辞去了军职,回到父亲身边,开始学习管理庞大的商业帝国。她变得更加干练、冷静、雷厉风行,很快就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但江晓(观测者)看见,在无人的办公室里,她会对着窗外出神,眼神空洞。
葛小亮随她一起离开。他没有经商的天赋,但作为SSS+级基因战士(人类顶级超级战士)的他成为了艾兮的私人助理兼保镖。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不提过去,只看未来。两年后,他们结婚了。婚礼很盛大,世界商界名流云集,互相倾心的两人终成眷属。
江梦和凌零柒离开了部队,重返帝都,继续她们的科研事业。江梦专注于科技战甲工程与灵能工程的交叉研究,凌零柒则投身于基因工程与人工智能伦理领域。她们住在一起,相互扶持,但江晓能感觉到,江梦的心里有一个空洞,那是失去一个至爱的创伤,永远无法愈合。
简雯回到了家乡——芜江,回到了父母身边。她的腿伤留下了后遗症,走路时有点跛,阴雨天会疼痛。她在当地一家小公司找到会计工作,朝九晚五,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很少笑,很少社交,下班后就回家,帮母亲做饭,陪父亲看电视。
有时,她会收到欧阳铭或龙权赫的信。她不回,但会看。欧阳铭的信里写他的研究进展,他如何将科研技术用于医疗,拯救了多少病人。龙权赫的信里写他的基金会又帮助了多少人,他去了哪些偏远地区,见到了哪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简雯把这些信收在一个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上层。
江晓(观测者)继续拨转灵念。
时间加速流动。
他看到了更多的婚礼。
首先是凌云天和柳馨雅。婚礼很简单,在雪狼基地的小礼堂举行,只邀请了最亲近的战友。柳馨雅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婚纱,但她笑得很幸福。凌云天在交换誓言时,声音哽咽了——这个铁血硬汉,在战场上断骨都不吭一声,却在婚礼上红了眼眶。
接着是凌零柒和韩菁,两小无猜的两人最终在一起了。但江晓注意到,凌零柒在交换戒指时,眼神飘向了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空。
吴龙、薛远也和他们心爱的姑娘结婚了,都是普通人,都是在战后认识的,都理解他们的过去,接纳他们的现在。
每一场婚礼,江晓(观测者)都“参加”了。他看着这些战友找到幸福,心中涌起温暖,但同时也有一丝苦涩——如果他们知道他还“活着”,如果他能真的在场……
然后,他看到了江梦和欧阳铭的婚礼。
这场婚礼等了很久。江梦用了五年时间,才慢慢接受欧阳铭的悔改。又用了三年,才让那种接受变成信任。再用了两年,信任才终于升华为爱。
婚礼在研究所的小花园举行。江梦穿着自己设计的婚纱——简洁、优雅,裙摆上有星星点点的科技光晕,那是她最新的研究成果:将微灵能编织进布料,让婚纱在黑暗中能发出柔和的光芒。
欧阳铭穿着西装,紧张得手都在抖。当江梦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他时,他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交换誓言时,江梦说:“我原谅你,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选择。我选择相信,选择向前,选择和你一起,建造一个更好的未来。为人类,也为他的信念……”
欧阳铭泣不成声,他明白江梦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江晓不正是他要面对的惭悔对象吗。为得到简雯的谅解,为得到江梦的理解,为得到自我救赎,他只能紧紧握住江梦的手。
江晓(观测者)微笑着,眼中泛起了泪水。他为“妹妹”高兴——她终于走出了阴影,找到了幸福。但同时,他也感到一种深深的遗憾:他不能在场,不能拥抱“妹妹”,不能对欧阳铭说“好好待她”。
时间继续流逝。
又过了几年。
江晓(观测者)看到了简雯的婚礼。
当那个画面出现时,他的呼吸停止了。
简雯穿上了一袭圣洁的婚纱,站在教堂的圣坛前。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身上洒下斑斓的光影。她的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的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温柔的粉色,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如水,深处有一丝江晓看不懂的情绪。
她是那样得美,那样得迷人。
美得让江晓心碎。
走在她身边的男人,是龙权赫。
他穿着黑色礼服,身形挺拔,面容严肃。曾经玩世不恭的气质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内敛、成熟。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简雯,眼神里充满珍视,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神父宣读誓言。
“龙权赫,你是否愿意娶简雯为妻,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龙权赫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我愿意。”
“简雯,你是否愿意嫁龙权赫为夫,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简雯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半分钟。教堂里的宾客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龙权赫的脸色苍白,握着手杖的指节发白。他看着简雯时,眼神复杂得像一本写满了忏悔的书。
简父简书诚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流光,简母王美娟口中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然后简雯抬起头,她的目光没有看龙权赫,也没有看牧师,而是望向了教堂后方那扇敞开的门。门外是江南的初夏:梧桐树影摇曳,江上波光粼粼,远处有船夫的吆喝声顺风飘来。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如同冰层破裂的第一道脆响。
龙权赫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等他再睁开眼时,眼眶已经红了。
交换戒指时,简雯的手指在颤抖。龙权赫握住她的手,稳住了那枚铂金指环的推进。
神父宣布:“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夫妻。新郎,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然后他们接吻——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相触即分,礼貌得像某种仪式。
但在那一瞬间,江晓的灵识捕捉到了简雯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爱,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接近悲悯的情绪。她抱了抱龙权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龙权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抱住她,像是溺水者抱住最后的浮木。
江晓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他的灵识可以穿透墙壁,可以看见千里之外,可以观测过去未来,但此刻,他不想知道了。
他微笑着,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在失重的环境中凝结成晶莹的球体,悬浮在面前。他伸手触碰其中一滴,指尖传来微弱的咸涩——那是泪水的味道,也是记忆的味道。
掌声响起。
宾客们欢呼,撒花。
简雯和龙权赫手挽手走出教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予祝福。
江晓(观测者)微笑着,眼中泛起的泪水继续滑落。
他为他们高兴。
真的。
简雯值得幸福,龙权赫用多年的赎罪证明了改变的可能。他们会好好的,相互扶持,度过余生。
但为什么……
为什么心这么痛?
为什么那种空虚感,像是灵魂被挖走了一块?
江晓不想再继续了。
他收回灵念,切断了与时间长河的联系。意识回归雷神的灵识海,他漂浮在星海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雷神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