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那个世界 上
江晓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再次拨转灵念。
这一次,他的意识沿着时间长河向下游漂流,越过北欧战场,越过战争结束,进入和平年代——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和平的话。
他首先看到了审判。
军事法庭上,欧阳铭站在被告席。他穿着囚服,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检察官宣读他的罪行:加入世教党,参与研发泰坦级天穹撕裂者,犯下反人类罪。证据确凿,证词如山。
然后,辩护律师发言。
他们出示了新的证据:欧阳铭在最后时刻暗中破坏了泰坦机甲的部分控制系统;他保留了机甲的所有设计图纸和弱点分析,在战后第一时间交给人类联盟;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驾驶舱,确认了马尔斯的死亡。
更重要的是,他研发的灵能抑制技术,在被“改良”后,成为了治疗灵能暴走的关键——这拯救了包括四位大元老在内的数百名灵力者。
法庭辩论持续了三天。
最终判决:欧阳铭虽犯下重罪,但考虑其及时悔改、关键时刻“销毁”机甲、以及曾对人类科技战甲事业所做出的重大贡献,功过相抵。他被剥夺所有头衔和荣誉,但免于牢狱之灾,重新回国加入国家科研事业,终身受监控。
离开法庭时,欧阳铭在门口遇到了葛小亮。
江晓(观测者)看见,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因为他知道欧阳铭曾站在敌人那边;有悲哀——因为他是曾经与他和江晓新兵营苦乐与共的铁哥们、好战友;还有一丝……不忍?葛小亮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欧阳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躺医院中的简雯。
简雯的伤很重:左腿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内出血,脑震荡。她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周,才脱离生命危险。欧阳铭不被允许进入病房,他只能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远远看着。
一天,两天,三天。
他每天都来,站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第四天,简雯醒了。护士告诉她外面有人,她摇了摇头,说不见。
欧阳铭知道了,但他还是来。
一个月后,简雯转入普通病房。欧阳铭终于被允许进入,他带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向日葵,因为简雯曾经说过,她喜欢向日葵,因为它们总是朝着太阳。欧阳铭何从得知,或许只有天知道。
病房里,简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她的左腿还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
“简雯。”欧阳铭轻声说。
沉默。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他说,声音沙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对不起!对不起曾经对江晓的欺骗!对不起让你受伤,对不起……所有的一切。”
简雯依然看着窗外。
“你不用原谅我。”欧阳铭继续说,“但我需要你知道,我会用余生来赎罪。不是祈求你和江晓的宽恕,而是……这是我能为自己找到的,继续活着的唯一理由。”
他放下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江晓已经不在了……”
欧阳铭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病房。
江晓(观测者)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理解简雯的矛盾——她无法原谅欧阳铭对他(江晓)的背叛,对江梦的背叛,对人类的背叛。但她也知道,在最后时刻,是他“毁掉”了泰坦机甲。恨与感激交织,与痛苦纠缠。
接下来,他看到了龙权赫。
这位曾经嚣张跋扈的超级富二代,在战后完全变了个人。他将龙氏集团全部合法化遗留资产——一个超出常人认知的天文数字——捐给了公益组织,用于援助战争孤儿和伤残士兵以及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们。他建立了一个基金会,亲自管理,全身心投入了社会公益事业。
他不再开豪车,不再穿名牌,住进了简单的公寓。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审核援助申请,走访受助家庭,亲自搬运物资。曾经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上起了茧子。
他也去找了简雯。
不是在医院,而是在简雯出院后回家的路上。他等在她家楼下,没有豪车,没有保镖,就一个人站着,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简雯。”他叫住她。
简雯看着他,眼神警惕。
龙权赫深深鞠躬,九十度,保持了十秒钟。
“我为过去所做的一切,向你道歉。”他说,声音诚恳得让简雯愣住了,“我知道道歉不能抹去伤害,但……这是我必须做的。我会用余生来弥补,不是奢求你的原谅,而是……这是我能为自己找到的,继续做人的唯一方式。”
简雯沉默了很久。
“你不必这样。”她凄然地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毕竟也无法改变了,不是吗。我们都变了,龙权赫。你变了,我也变了。去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明白。”龙权赫直起身,“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任何——都可以找我。不是作为追求者,而是作为……一个赎罪的人。”
他留下果篮,转身离开。
简雯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如今背脊微驼,步伐沉重。她提起果篮,发现里面除了水果,还有一张卡——不是信用卡,而是龙权赫基金会的援助卡,里面有五十万信用点,以及一句话:
“给需要帮助的人,或者给你自己。”
江晓(观测者)感到一阵悲哀。他看到了龙权赫眼中的痛苦——那是一种清醒的痛苦。这个人终于长大了,明白了责任与代价,但成长来得太晚,代价太过沉重。
然后,江晓看到了自己的追悼会。
是的,在改写后的现实里,他“死”了。他需要消失一段时间,直到宇宙规则之力的余波平息。
追悼会在帝都举行。
灵堂正中挂着他的照片——那是他参军前拍的,笑容灿烂,眼神清澈。照片前摆满了花圈,来自各个国家、部队、组织、个人。来吊唁的人排成长队,缓慢移动。
联合国秘书长、多位世界核心国元首、国际首席大元老们纷纷前来吊唁。
突破者先驱基地四大元老掩面叹息。吕焱淼、火童、孙小圣等人双眼泛着泪光,上前献上白菊。卡尔、格里高利身着挂满军功章的笔挺军装,双眼晶莹地向照片郑重地敬礼。阿尔琼·夏尔玛、神谷雾隐、朴东赫等人充满敬意地向照片鞠躬……
简书诚如受丧子之痛般哀痛不已。江天正、李国安、凌泰三人神情肃穆地出现在追悼会。他还看到了神情阴郁的艾隆,甚至看到了满脸悔痛的欧阳铭,还有带着教徒般惭悔神色的龙权赫……
江晓(观测者)看见了每个人。
老二江兴、老三江良、老四江深、老五江东,他的这四个亲如手足的发小红着眼睛在偌大的灵堂里忙前忙后,阿布、何东东、陆小蛋也没事找事似地胡乱忙活着……
江梦作为“妹妹”与他的姨母一起站在家属位置,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没有哭,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眼神空洞。凌零柒搀扶着她,自己的眼泪却不停流下。
简雯坐在轮椅上,由泪眼婆娑的母亲王美娟推着。柳馨雅、宋悦悦站在轮椅左右,不时用纸巾擦拭着眼泪。简雯看着照片,嘴唇颤抖,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凌云天、吴龙、薛远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他们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雕塑,但江晓看见,凌云天的眼角有泪光,吴龙的下颌肌肉在抽搐,薛远的手在微微颤抖。
艾兮来了,挽着葛小亮的手臂。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葛小亮表情肃穆,向照片深深鞠躬。
婴儿也来了。
她依然一身素白,她的脸——那张超凡绝美的脸——更加冷漠了,眼神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还带来了露露、童童、妞妞、囡囡、阿鼻、小耳、嘴儿、眼眼,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哭喊着“江晓哥哥”为他纷纷献上百合花。
她在照片前站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江晓(观测者)跟着她。
婴儿离开了追悼会,乘车来到帝都郊外的烈士陵园。她走进管理处,出示了一份文件。管理员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她,最终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婴儿成为了这座陵园的守陵人。
她住在陵园旁边的小屋里,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清扫墓碑,更换鲜花,记录来访者。其余时间,她就坐在江晓的墓碑前——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她什么也不做,就坐着。
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江晓(观测者)看见,在无人的时候,她会对着墓碑说话。声音很轻,内容琐碎:今天天气很好,陵园里的樱花开了,某位烈士的家属来扫墓时哭晕了过去,她学会了做一种新的点心……
但她从不哭。
她的眼泪,似乎在北欧战场的那一天,就已经流干了。
江晓感到心脏一阵绞痛。他想对婴儿说些什么,但他只是观测者。他只能看着,这个之前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拥有灵动生气的女孩,如今变成了一座会呼吸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