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那个世界 下
星海寂静无声,只有星辰流转的低鸣,如同宇宙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江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接受了某种残酷事实后的平静。
“我想你不会想错过人类后面的大事吧。”雷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晓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雷神在说什么。观测过去已经如此痛苦,未来只会更加残酷。但他必须看——他需要知道,雷神改写现实,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未来。
“继续吧。”他说,声音沙哑。
江晓再次拨转灵念。
这一次,他沿着时间长河,向更远的未来漂流。
十年。
二十年。
五十年。
他看到了繁荣。
战后重建完成,科技飞速发展,灵能被“安全化”“规范化”,成为能源、医疗、通信等领域的辅助工具。城市重建,高楼林立,悬浮车在空中航道有序飞行,虚拟现实技术普及,人们的生活越来越便利。
他也看到了暗流。
灵力者与普通人的矛盾从未真正解决,只是被压制。散灵药物有了“改进型”,副作用更小,但效果更强,被加入饮用水和食物中,美其名曰“公共健康管理”。灵力者的后代出生率逐年下降,因为基因检测会“建议”灵力者家庭进行“基因优化”——实际上就是筛选掉灵力基因。
他看到了凌云天去世。
这位雪狼曾经最荣耀的大队长在睡梦中安详离去,享年八十九岁。葬礼上,雪狼的新一代士兵为他鸣枪致敬,但江晓注意到,参加葬礼的老战友寥寥无几——吴龙三年前病逝,薛远五年前中风后一直卧床,江梦、凌零柒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赶不回来,简雯病重,艾兮、葛小亮深陷国际商业纷争一时无法脱身。只有婴儿默默地为他献上一支洁白的百合,在墓碑前伫立良久,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一代英雄,悄然落幕。
接着是简雯和龙权赫。
他们相濡以沫四十年,没有孩子——简雯在战争中受伤,失去了生育能力。龙权赫从未介意,他把基金会的孩子们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简雯晚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症,逐渐忘记了所有人,甚至忘记了龙权赫。但她,时不时会伸展双臂,喑哑地喊出江晓的名字。但龙权赫并不介意,依然每天陪着她,喂她吃饭,推她散步,给她讲曾经的故事——尽管她已经听不懂,但提到江晓的名字,她的眼睛会变得明亮起来。这也让龙权赫感到欣慰。
龙权赫不介意提到江晓,因为他觉得江晓是真男人,真正的英雄,也是他心中的偶像。他将江晓作为榜样,他用自己的生命去照顾简雯,是爱,是赎罪,也是对江晓发自内心的敬意。他觉得他有义务代江晓——这位逝去的人类英雄继续去爱简雯。
简雯去世时,龙权赫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下辈子,让我早点遇见你,让我从一开始,就真正配得上你。”
三天后,龙权赫在睡梦中跟随而去。
江晓(观测者)看着他们的墓碑并列而立,上面刻着:
“简雯 · 龙权赫之妻 · 灵元98-灵元181”
“龙权赫 · 简雯之夫 · 灵元97-灵元181”
他为他们祈祷,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真正幸福。
时间继续流淌。
一百年。
两百年。
地球灵力者几乎绝迹了。最后一批自然觉醒的灵力者在严密监控下度过余生,他们的后代通过基因编辑,移除了“不稳定因素”。灵力成为历史课本上的一个章节,被描述为“人类进化史上的一个短暂歧途”,最终被理性和科学“矫正”。
婴儿依然活着。
作为守陵人,她似乎不受时间影响。依然是那个一身素白的少女,她的容颜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张超凡绝美的脸,只是眼神越来越空洞,越来越像她守护的那些墓碑。她不再说话,不再与任何人交流,只是日复一日地清扫、更换鲜花、坐在江晓的墓碑前。
有时,会有研究人员来找她,想研究她长寿的秘密。她会冷冷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自行离开。没有人敢强迫她——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殊能力,而是因为一种……敬畏。人们觉得,这个守陵人身上,承载着某个时代的全部重量,那个重量太沉重,太沉重,沉重得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
三百年。
然后,江晓看到了转折点。
一种新型病毒在全球爆发。不是生物病毒,而是“灵能病毒”——它攻击的不是肉体,而是灵能脉络。对于已经失去灵力的普通人来说,它毫无影响。但对于那些隐藏的、未被检测到的灵力者后裔,它是致命的。
病毒在三个月内席卷全球。
潜伏的灵力者一个接一个倒下,死状凄惨:全身灵能脉络暴起、发亮、然后炸裂,如同体内有无数微型炸弹被引爆。
政府宣布这是“自然淘汰”,是“进化史的自我修正”。
但江晓(观测者)看见了真相:病毒是人为制造的,是某个国家实验室“意外”泄露的产物。而那个实验室的资助方,是几家医药巨头——他们靠销售散灵药物赚取了数百年的利润,因国际压力,现在需要“彻底解决”灵能者问题,以免任何可能的“复发”。
清洗完成了。
人类终于“纯净”了。
然后,战争爆发了。
不是与变异生物的战斗,不是与外星人的战斗,而是人类内部的战争。
原因很简单:资源。
战后三百年的和平建立在资源相对充足的基础上。但人口增长、消费主义、环境恶化……最终耗尽了储备。石油枯竭,稀土告急,淡水短缺,可耕地减少。
各国开始争夺。
起初是经济战、贸易战、外交战。
然后是代理人战争、边境冲突、恐怖袭击。
最后,全面战争。
江晓(观测者)看到了那些画面:
城市在导弹雨中化为废墟;
农田被化学武器污染,寸草不生;
难民潮如同黑色的河流,在破碎的大地上蠕动;
儿童饿死在母亲怀中,眼睛睁着,望着灰暗的天空;
士兵们为了一口干净的水,向曾经的盟友开枪;
道德、法律、文明……所有约束都崩塌了,只剩下生存的本能。
他看到了人类最后的疯狂:
某个国家启动了“焦土协议”,在自己的国土上投放脏弹,宁愿让土地荒废一千年,也不留给敌人;
某个宗教极端组织认为这是“末日审判”,在全球范围内发动自杀式袭击,目标是所有科研机构和医院;
某个绝望的政府释放了封存已久的生化武器,病毒在人口密集区肆虐,死者数以亿计。
江晓(观测者)看到:
在某个避难所里,一个母亲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割下自己的肉喂给孩子。孩子吃下去了,但第二天,母子都死了——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绝望;
在某个破败游轮上,一个有着非常漂亮脸蛋的女人被一名猥琐糙汉凌辱着,而她正狼吞虎咽地啃着一个干馒头;
在某个城市废墟一角,一群面目狰狞的士兵对一个漂亮的少女轮番实施了兽行,旁边躺着她的父母还有亲人的尸体;
在某个硝烟弥漫的乡村一隅,一群饥肠辘辘的孩子围攻一名瘦骨嶙峋的老人后,开始饿兽般分食他的尸体;
……
他看到了简雯和龙权赫的基金会大楼被炸毁,那些援助记录、受助者档案、龙权赫手写的笔记……全部化为灰烬。
他看到了雪狼基地被占领,凌云天的纪念碑被推倒,砸碎。
他看到了江梦和欧阳铭的墓——他们早已去世,合葬在一起——墓碑被炮弹炸成两半。
他看到了婴儿。
她依然在烈士陵园。
战争蔓延到这里时,一支部队占领了陵园,把它改造成临时指挥部。士兵们推倒墓碑,挖开坟墓,寻找可能埋藏的物资。他们挖开了江晓的空墓,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骂骂咧咧地离开。
婴儿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当士兵们想要拆掉她的小屋时,她走了过去。
“离开。”她说。
这是江晓(观测者)几百年来,第一次听见她对人说话。声音嘶哑,像是生锈的金属摩擦。
士兵们笑了,举起了枪。
然后,他们看见了婴儿的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深渊。
是星空。
是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士兵们的笑容僵住了。他们感到一种原始的恐惧,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全身。那是食草动物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战栗。
他们后退,放下枪,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婴儿回到江晓的墓碑前——墓碑已经被推倒,但还完整。她把它扶起来,用手拂去上面的尘土。
然后,她坐了下来,像过去三百年一样。
战火在她周围燃烧,爆炸声不绝于耳,天空被硝烟染成暗红色。但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她和这座墓碑的世界。
江晓(观测者)看着她,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这个女孩,用三百年的孤独,守护着一个空墓,守护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守护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
而她还将继续守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而宇宙深处,那些被人类为争夺最后生存资源,而释放的自杀式灵能炸弹爆破,所引起的宇宙灵能场涟漪暴露的地球坐标吸引的文明,正在靠近。
江晓的灵识越过大气层,穿过小行星带,抵达太阳系的边缘。在那里,他“看”到了第一批抵达的侦察舰队——三艘蜈蚣状的黑色飞船,长度超过五公里,表面覆盖着吸收一切光线的涂层。它们悬停在冥王星轨道之外,静静地观察着这个正在自我毁灭的蓝绿色星球。
然后,更多的光点出现在深空背景中。第二个文明,第三个,第四个……有些是为了掠夺资源,有些是为了抓捕稀有的灵力者标本,有些纯粹是出于毁灭的欲望。它们在等待,等待人类自我削弱到极限,然后像秃鹫扑向濒死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