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窦家内宅勾心斗角,远在京城之外的定国军军营也不见得多消停。
数月前,一名十岁小儿独自背着包袱来到军中,意欲投军。
定国军主帅蒋梅荪率兵在福亭戍边多年,为的就是能让幼儿承欢膝下,远离灾祸,自然不愿收下这个孩子。
那孩子见状只好自报家门,原来是朝中重臣邬贻芬的长孙,邬仁。
除了邬大人的亲笔书信外,邬仁更是向蒋梅荪好一通道明了他那颗炽热滚烫的报国之心。
可惜蒋梅荪仍不为所动,直到邬仁在军营外风雨无阻跪求数日,仍不改投军初心,这才顺利入了定国军,成为这军营中最小的兵。
谁知今日,定国军营又迎来一个想要投军的小儿。
邬仁听见响动,停下手中训练,特意跑过去。
不出意外,这回来投军的小儿应该就是宋墨了。
蒋梅荪看着笑嘻嘻的侄子,当即就要把人抓住好好教训一顿。
谁知小宋墨动作敏捷,速度也快,数个士兵齐上阵也没能逮住他。
邬仁看不得他那副得逞模样,一个飞旋过去跟紧宋墨的脚步。
三下五除二,宋墨很快便被邬仁带着重新来到蒋梅荪面前乖乖站着。
宋墨挣扎着,白了一眼这个多出来的变数。
可看清这人与他年纪相仿后,立刻灵机一动。
宋墨:舅舅,他都能进军营,为何我不行?
蒋梅荪可不吃宋墨这一套,嗔怪地点了点他的额头,斥他胡闹。
谁知宋墨竟直接跪在地上,无奈道出了句无家可归。
蒋梅荪这才察觉异样,走过去掀起宋墨的衣袖,手臂上是一道道的青紫痕迹,看着就疼。
作为舅舅,蒋梅荪一眼便知这是宋墨父亲英国公宋宜春干的。
宋墨自幼只要犯错就得挨打,哪怕只是再微不足道的小错也无法幸免。
宋宜春这个混账父亲,对他实在狠心。
眼见舅舅终于心软,宋墨立刻抱拳作揖表决心。
经过这一遭,宋墨总算是入了定国军军营。
他和邬仁二人年纪相仿,自然就被分配在一块吃住。
闹哄哄的一天总算结束,宋墨头一次和别人同睡一屋,再加上成功投军的喜悦,整个人兴奋得很,一直喋喋不休地跟邬仁说话。
宋墨:邬仁,我今年十岁,你呢?
邬仁:十二。
邬仁沉吟良久,一直冷着脸静静盯着帐篷瞧。
宋墨:那你为什么要投军?
宋墨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刺进邬仁心里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了许多,可最后只剩一个略显可笑的理由——报仇。
可这一世连明家,父亲和阿姐都不复存在,他谈何报仇?
他又该找谁去报这个仇?
邬仁的注意力逐渐移到宋墨身上,既然他带着前世记忆重生,那宋墨呢?
他还记得前世的一切吗?
他还记得他辜负过阿姐吗?
一个接一个疑问朝着邬仁砸下来,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揪住宋墨的衣领。
邬仁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太阳穴旁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连眼底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血丝也照样骇人。
邬仁:宋墨,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明玉兰,记得明家吗?!
明明是很短的一瞬,对邬仁来说却过了很久很久。
显然,宋墨全然没听懂他的这几句质问。
宋墨一脸茫然失措地看着眼前好像忽然失控的邬仁,感受着呼吸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用力挣扎满脸涨的通红。
宋墨: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放开我,放开我!
仿佛被宋墨的举动烫到,邬仁又猛地把人松开,双手紧紧抱在头上,貌似很难受。
的确,数不清的声音在邬仁的耳中争相轰鸣。
有来自他自个儿的嘲笑和愤慨,有来自阿姐疼痛的呼号,还有来自爹的痛斥……
宋墨没有记忆,从前经历的所有一切,恍然间成了一场梦。
可骨子里流淌着的滚烫鲜血和钻心之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带着哭与笑的曾经是他真切感受过的,不是梦。
他被明都督收养是真,他和明玉兰共同长大是真,他送明玉兰嫁给宋墨是真,他目睹都督府满门抄斩是真,他被宋墨安排入定国军是真,他和明玉兰藏在万佛寺的秘密是真,明玉兰死在万佛寺是真,他在明玉兰墓前抹了脖子而去是真……
可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一切,意义何在呢?
邬仁慢慢放下双手,锐利的视线扫过那把宋墨随身携带的小刀。
眼神阴鸷,如同一条蕴含剧毒的蛇。
不,他们不记得又如何?当年害死阿姐的那个姓汪的阉人,他背后的庆王,还有冤死爹的人,一个个都该死!
他不只要以手中刀剑重建当年煊赫的明都督府,更要杀了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