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145)
刘婵玥挥手之后,耳边便传来了木轮滚动的声音。再听到一扇门开启之后又关闭的声音,刘婵玥想,言久今是离开了。
乐如晦说道:“回陛下,若一人直到自己升迁无望,终此一生都守着一个九品芝麻官,陛下觉得,这样的人是否还要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终此一生呢?”
“凤栖虽然说有科举供寒门学子考取,可是五品以上的官位,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举荐才可获得。”
“不公!这是为不公!”乐如晦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情绪激动。
“你这么坦诚,不怕会得罪孤,让孤治你的罪?”
“陛下,刚才草民已经言明,草民一生孤寡无依,根本无人可依靠。若我说的哪句话得罪了陛下,陛下砍了我的头便是。”
“若是孤真的生了你的气,直接下令将你凌迟处死呢?”
乐如晦的身子抖了抖,刘婵玥好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却见他恢复从前的镇定神态。“依照凤栖律法,欺君罔上、犯谋逆罪者,才该判处凌迟之刑。草民所言虽然无礼,但是坦诚,一字一句并未有欺君之意。草民无逆反之心,更无逆反之举,陛下为何要判草民凌迟之刑?对待臣民,若是不依照礼法任意处置,这是昏君之举。”
乐如晦此人倒是直言不讳,“孤欣赏你的坦诚,你觉得举荐制度不公,可也没有什么改变此制度的方法。所以便来京都花天酒地,在这画舫之上听歌赏舞,混沌度日?”
“若是富庶了,谁不想花天酒地?此乃人之本性,陛下难道不想这样吗?”
“你辞官,也是因为晋升困难而辞官?”
“不瞒陛下,草民苦寒出身,读书考取功名,也是为了日后能做官养活自己。草民学识虽然浅薄,可和某些世家出身的公子比起来,也是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的,草民觉得,若是升官发财真的只能按照真才实学来看,草民的县丞之位,是万不会在五年之内都没有升迁的。既然官场蹉跎草民岁月,那草民为何不另寻出路?”
“那你的出路可是寻到了?”
“回陛下......”
“你没有寻到比做官更好的出路。”刘婵玥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给乐如晦倒了一杯酒,端着那浊酒走到他的面前。“或者换句话说,你没有找到除了做官之外,你最想做的事情。”她将酒递给他。
他迟疑地接过,接着凝眉问她:“陛下为何笃定草民是这样想的?”
“你刚才说你是混吃等死,可见你对于如今的奢靡生活仍然是不满意的。你也自命不凡,觉得才华没有施展,心中对此有怨怼,而且积怨已深。即便在你知道我的身份时,你也没有对自己的想法藏着掖着,而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说了出来。乐如晦,孤其实需要你这种人。”
“以如今的官场情形,陛下只怕是在和草民开玩笑吧?”
“你觉得如今的官场是什么样的??”刘婵玥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像是吐着信子的眼镜蛇。
乐如晦一双眼睛澄亮,和她对视不过一秒,便生出胆怯,转过头避开视线。“草民接下来所说,或许会给草民带来灭顶之灾。”
“杀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而已,谈何灭顶之灾?你哪来的顶?”乐如晦自嘲一笑,刘婵玥接着说道:“一无所有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因为你根本不怕失去。”
乐如晦神色一凛,收起刚刚还在自嘲着笑起来的嘴角。“陛下,草民觉得现在的朝堂需要很大的整顿。如今的朝堂,虽然也有宗胤杨善之流身为百官中寒门的表率,可即便他们身居高位,所行之事也是限制颇多。六部尚书中除了户部尚书武巍之外,其余人不是背后有庞大的家族支撑,就是和氏族有莫大的联系。氏族力量在朝中人脉宽广,彼此相识,彼此相互,已经连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清除氏族势力不是容易之举,可若是不清除,我们这些诞生在民间凡尘中的人,就再无进入朝堂的可能。”
“孤知道你在想什么,孤心里也是这么想。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属于弱势吗?你可知仅仅因为孤身居高位,就要受到多少数不清的侮辱和攻击?谁允许进入朝堂的人只能是有权有势的男人?又是谁允许人的命数自有天定而不能更改?你不惧生死,一语言中朝堂中的疏漏所在,孤佩服你的勇气。可是孤希望你不是只有勇气。”
“草民一次便考中进士,任县丞五年来,未见百姓埋怨一句。若是这都无法说明草民的精干,那便请陛下给草民一个证明的机会。若是草民让陛下失望了,那陛下直接将草民杀了,尸体拿去路边喂狗就是。草民不会埋怨。”
刘婵玥不禁笑了起来:“尸体都拿去喂狗了,还埋怨什么?”随后,她的神态又恢复常态。“前几日,有人弹劾苍州知府侵占百姓良田,霸占妇女。孤便封你为监察御史,你出行苍州,代孤查察这件事是否属实。若是属实,你便用职权上书弹劾他,孤将他罢免之后将其流放,且永世不得回京。”
监察御史是个负责巡视郡县、督查百官,是个权限大却地位低的官位,因为其有上疏弹劾百官之权,所以这个官也极易得罪有权有势的人。所以,若不是真的抱有一颗治国安邦的心,常人进入御史台,只怕会怨声载道。
乐如晦拱手,一刻也不犹豫地向刘婵玥下跪:“臣叩谢陛下圣恩。臣定不辱使命,不惧艰辛,将苍州知府一事调查得干净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