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191)
城下几丈之外,南梁军披坚持锐,几万大军压境,正意欲攻城。南梁军甲胄之上,挂着恍然罗织一般细密的血痕。那每一道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便是一条无辜的离国百姓丧命的铁证。
他们从边境一路杀到王城,没人拦得住,而这个弓弩手——只是被推到城墙上,用命填补窟窿的无名卒子,迎接他的只有染血的刀身。
弓弩手一咬牙,一股无端的恨意满溢在心头,他恨南梁,恨贵族豪绅,恨这一场即将让自己命丧于此的战役,恨这一双软弱得只知道颤抖的手,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王城外墙自从建立之初起,便始终无人攻破。”一个清淡有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其声悠扬平缓,叫人莫名多了几分信任。
城墙附近的弓弩手们看向来人,甲胄加身,神情肃穆沉静,正是返回离国的太子南宫靖宇。
南宫靖宇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都是一片寂静。“大雨使得南梁军队深陷泥泞,护城河水位猛涨,对他们攻城不利,我们离国便占了天时。此番作战是在王城,我们对地形了如指掌,城门也修筑得牢固,便是占了地利。南梁大军为了求速,兵临城下者只是一小部分的精锐,我们在人数上并不算弱势,更是连人和也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无一不有,诸位背后便是家人血亲,既然是搏命,又何愁一战?!”
将士们闻言,都是一片沸腾。
将士甲说道:“是啊,我们离国占尽先机,何愁会败?!”
将士乙说道:“他南梁不仁不义在先,这瓢泼大雨便是老天降罪!”
将士丙说道:“死守离国!要碰我的家人,便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跟南梁这帮龟孙子拼了!”
方才还被战场肃杀之气吓得手脚发抖的弓弩手,却像是被周身气氛感染一般,终于咬牙控制住了自己胡乱抖动的手,箭镞的寒光急速瞄准了士兵的眉心。
南宫靖宇眼中流露出一股诧异,随后他神色稍缓,从侍卫官的手中拿起了一把玄铁制作的大弓。他随后搭箭拉弓,长臂一展,仅单臂就将紧绷的弓身拉成了满月。
随着铁弦在空中发出的震弹巨响,白色羽箭犹如闪电一般从弦上迸射而出,直接插入南梁一小队将领的额头,犹如将他钉在了空中。
坚硬的头骨发出哀嚎一般的碎裂声,乳白色的脑浆和血水溢出,一同顺流而下,没入了迸溅的雨水中。
“我在此,和诸位共进退。”南宫靖宇的音色温润,此时却犹如一柄劈山的玉刀,仿佛握住刀柄,便可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方才还策马扬鞭,好不威风的南梁军头目,在两军双眼的注视下,眉心中箭,像是一块烂肉一般被后坐力甩落,直挺挺地坠落在马蹄乱蹬的战场。他的神色慌张而怔然,额头上巨大的窟窿,从中流出的鲜血和白花花的脑浆,都昭示着辩无可辩的事实。
“嗖嗖嗖——”还未来得及反应,离国王城上早已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们拉动机关,齐齐发射弩箭,珍贵玄铁打造的箭头锋利无二,穿透甲胄后发出凿入体内的血肉闷哼。
这一批率先攀梯的南梁军士被一一射落,摔断了脖子扔在墙角自生自灭,发出几声痛呼和闷哼。如注的鲜血喷洒在灰石墙壁上,他们的肉体兀自凄凉地蠕动着,无人在意,自然也无人施救。
将士甲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扛过第一批攻城了。”
将士乙说道:“是啊,看来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依然有打胜仗的希望。”
守城的离国士兵传来几阵窃窃私语的嗡声,话语之间难掩兴奋之色。两军初次相接,离国就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攀城的贼人,那齐刷刷的弓弩箭头直取性命,实在叫人痛快。
南宫靖宇神色不改,眼底的忧虑却重了几分。南梁既然能天降神兵,必然是抱着十万分的准备来的,这一批被射中的军士虽然穿着甲胄,身手却并不如何灵活。有极大的可能是南梁遣来送死的新兵诱饵,目的是消耗离国王城防务储备的精锐兵器,尤其是玄铁制作的箭簇。若是有一两个逃回来的,还能借由这一批报废的玄铁,对比提炼出来的玄铁配方。既消耗了离国的兵力,又有机会拿到玄铁的配方,于南梁而言不过是损失了几个新兵蛋子,何乐而不为呢?
思及此处,南宫靖宇骤然醒悟,明白了南梁的用意。他沉着地迈出一步,取出军令交给护卫官,有条不紊地吩咐。“先让守城者先停止使用玄铁箭镞,换成常规的材质,各个小队分别先清点箭镞的库存量。发射箭簇的时间地点需要记录,方便此后进行比对,确认没有丢失。”
护卫官问道:“现在箭已经离弦,殿下,该如何再寻回比对?”
“就算南梁想要围困我们至死,也有回营地休整的时候,趁着那个时候在城下寻回玄铁箭簇,一只都不能落在南梁手中。”
“是,殿下。”
好在方才的一小拨送死的攻城人数不多,库存的玄铁箭簇仍然充裕,如果能够回收成功,南梁的计策便无法得逞。
南宫靖宇眸色微黯,眼前不知从何处升起乌黑浓重的烟雾,漫过遍染风霜的城墙,呛人的黑烟笼罩在城楼上的士兵头上。伴随着硝石爆裂开来的刺鼻气味,南宫靖宇下意识地皱眉,掩住口鼻。
不对,很不对,南梁军队为何要用到如此体量的硝石和火药,明明火炮这一类攻城的武器无法随军快速移动,现在应当尚未抵达。南梁军营驻扎在远处,远程火炮在引燃过程中容易被浇熄引线,通常不会在雨天使用。
难道......
一道惊雷劈下,夜幕被骤然照亮,南宫靖宇脑中飞逝的思绪定格在重重的烟雾之上,他脸色惨白,唇色白得让人忧心,他在脑中想到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可能。炮火已经埋藏在王城城墙的脚下:“敌袭!从这里撤——”
“轰隆——”南宫靖宇哑着嗓子,撕扯声带极力地大喊着,却依旧为时已晚,姗姗来迟的警告也已经戛然而止,淹没在毁天灭地的炮火声中。早已来不及细想,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响,脚下的地面战栗地垮塌,像是被巨斧狠狠地锤击过一般。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开始寸寸崩裂,碎石和裂缝混杂着发出难以承受的悲鸣。
在失去平衡急剧下落的瞬间,南宫靖宇没由来的回忆起昨夜的梦。
许久,硝烟散去,历经许久的城墙虽然还勉强伫立,却已经遍布裂痕,原本埋藏了炸药的一角被凭空凿出了一个空洞,尽待修补,也极易成为南梁攻城的突破口。
方才城墙的巨响和垮塌时,很多人被直接甩到了地上,巨大的冲击摔断了骨骼,他们拖着淌血的残躯,匍匐着爬回城内,甚至有人被埋在了崩裂的碎石中。军士们有几个勉强还能动弹,搀扶着彼此爬起来,却只得面面相觑。
将士甲说道:“城墙都被打穿了,下一步估计是要屠城了。”
将士乙说道:“少说几句,扰乱军心按律是重罚。”
将士丙说道:“都别杵在那里了,殿下被埋在碎石堆里了,都来搭把手。”
二人循声望去,南宫靖宇半个身子被压在碎石堆中,甲胄衣衫被摔得残破。他的额头被砸中,血肉模糊地被搅乱成了一团,从发丝之间流淌出碎珊瑚一般的血珠,落在他惨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血色。患处的血水不停地往外流淌,南宫靖宇被埋时仰面,滂沱大雨便冲洗了血污,融化为血色相近的涓流,从他的眉间蜿蜒而下。
南宫靖宇倒在颓败的碎石之间,昏迷在破败的城墙之内,尘土和血水浸没他的衣襟,一墙之隔外伺机而动的,是茹毛饮血的凶兽,十恶不赦的狂徒。
南宫靖宇挣扎着想要起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弦吊着他的魂,他不能就这么沉沉睡去,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地握紧,将指甲深深地刺入手心,妄图以此换回清醒。
刘婵玥的声音在他的脑海响起:“你已经几日没有合眼了,歇息吧......”
他听见了,那声音缥缈不定,像是天外飞仙一般的垂怜,也如往日的眷恋汇聚的遗响,幽灵般地回荡在他的脑海,让他下意识地遵从。
南宫靖宇紧绷的后背总算是舒缓了片刻,半梦半醒之间,他依稀察觉到,自己在被人抬回去救治的路上,那几个人抬得并不熟练,有些颠簸。但.......在这亦真亦假的梦境中,饶是他,面临着连性命都朝不保夕的日子,也想要偷得哪怕几分暖意,几丝甜味,几句话的幻觉。
他幻想着那人低声耳语,仿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