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202)
轮椅压轴声在一片宁静中响起,刘婵玥含笑抬眸,便见到了白衣白发的人。他仍然是一副冷清孤高的模样,一双含霜的凤眸淡淡地望向她,薄唇轻抿。“贵客来访,恕在下腿脚不便,有失礼仪。”
刘婵玥习惯于他这种语气,淡淡地摆手。“来见你一回也不易,行礼便罢了,不过要请我喝一壶好茶。”
以言久今的聪慧想必也能猜到刘婵玥今日的来意,但他二人心照不宣,她不提他也不问,先全这君子之交。
刘婵玥随着他踱步到院中的小石桌前,随意找了一处位置坐下。言久今唤人将煮好的茶奉上,净手完毕之后,他取出两只茶杯,又取了一壶热茶,倒满杯中,拿起茶夹夹起其中一只,微微摇晃,再轻而缓地倒去杯中茶,循环往复。
他敛袖提壶,壶口微微倾斜,清绿的茶水倒入杯中,轻轻溅起涟漪。接着端起茶荷,将其中几片干茶拨入杯中。
言久今行姿流水,清雅之极,可那双骨节修长,白皙如玉的手,才像是其中最秀丽的观赏品。
刘婵玥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水,两指捏在杯沿,一手抬起杯盖,拂过上头形状优美的茶叶,浅浅品茗。茶水入喉,口齿生香。一股桂花的香气萦绕了鼻尖。“茶中桂花香,好茶。”
“闲来无事,便拿此来消磨时光罢了。”言久今话并不多,像是特意作陪她,一盏茶的功夫倒是让刘婵玥心神宁静,数日的疲倦似乎一扫而空。待她将茶饮尽,他便率先引入正题。“陛下此番前来,恐怕不止是品一杯茶吧。”
和谐的气氛骤然冷凝,刘婵玥轻放杯盏,不由得摇头。“我不明白,以离国为引,引起南梁和凤栖的争端,你从中图谋什么?”
言久今低眉淡笑,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恰有一阵微风拂过,将他垂落肩头的一束青丝撩起飞扬,有匪君子,如琢如磨,大抵也是这般清冷孤高的模样。“您觉得,如今的凤栖,如何?”
刘婵玥闻之不明其意,沉吟一会,朗声答道:“虽然不及太祖时威慑四方,却也为一方龙虎,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他听着刘婵玥所言,浅淡的薄唇扬起一丝轻嘲的弧度,他的神情似乎格外不屑。“在下倒是以为,如今的凤栖,沉疴积弊,飞龙酣睡,萎靡不振!”言久今接着刘婵玥的话出声,字字铿锵,句句都是尖锐苛刻。
刘婵玥猛地和他对视,视线交汇之处似有火星炸出,他不卑不亢地看着她,甚至眼底的火光要灼烧她的眼睛。褪去了清冷的表面,刘婵玥看到了他眼底如藤蔓一般飞速生长的野心,还有一种刻毒的恨意。
他......在恨什么?许久,他率先移开视线,刘婵玥看着他眼底流露出几分恍然,几分仇怨。“我天生有疾,双腿瘫痪。幼时,我常见的只有这么四四方方的小院,一年到头也见不得父亲一次。父兄放弃我,下人们欺辱我,可我当时想,只要我在课业上好一些,比兄长们聪慧一些,父亲便会看到我,爱我。我求了一个月方才得以拜见他,我像献宝似的交上先生夸赞的策论,可他看都没有看一眼,只和我说了一句,既然是残疾就不必争强好胜,丢人现眼。”
他语气平淡的像是一个局外人,可刘婵玥从他偶尔从眉目之间流露出的愤恨之中窥见一二,他的不甘,他的保志无门。
他蓦然看向哑口无言的刘婵玥,却是淡淡一笑。“陛下也曾从冷遇中蹚过,难道还不知,弱肉强食吗?您既然是那食肉者,又何必拘泥于所谓的善意,所谓的同情心。”
他话中的隐晦刘婵玥已经会心,但是却不敢苟同。“你是想说,我为何不和南梁一样征伐天下,将他国纳入版图,而是为其提供庇护,视为附属。”
群雄逐鹿,一统天下,是帝王的野心,也是世代掌权者的追求。可肉食者鄙,又怎么愿意去看一看,一将功成万骨枯。无穷无尽的征战杀戮,要以无数底层人民的鲜血开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只为了掌权者那可笑的虚荣心,可笑的至高权柄,而造就一番杀戮。以战止战,以杀止杀。谁又见,路有冻死骨。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这一番盛景理应与民同享,而非权贵狂欢。言久今,一统天下并非只有杀戮征战这一种,有些仗不得不打,而有些仗可以不打。我宁愿步伐慢些,让这天下不必血流成河,让百姓不必流离失所,而为我凤栖附属,成了我的一家之言。我并不同意你的观点,不过,我好奇你的沉疴积弊的见地。”
“太祖时期,于征战讨伐立国,氏族护卫其左右,从龙之功,荫蔽子孙后代。传承至今,凤栖朝廷几乎是氏族权贵的一言堂,寒门出头无路,十年寒窗犹如笑柄。天子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番风气,如何能令其长存?”言久今言语上带了些许讽刺:“微末天纵无人看,朱门纨绔状元郎。陛下,这些,是凤栖的蛀虫。”
此番言论可谓是离经叛道,甚至他已经将自己置于权贵的对立面。可刘婵玥内心如江水翻涌,周身血液沸腾,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一字一句,也是她心中所想。
刘婵玥忍下激荡的激动,可理智的回归却犹如泼了一盆凉水。知音难求,天纵难得,可死神的镰刀早已悬在他的后颈。“言兄之言,深入肺腑,也是我之所愿。”
言久今闻弦知雅意,却只是淡淡地颔首。“我这一生报国无门,郁郁不得志。若陛下来日之举曾有我之一言,便已经让我得偿所愿。久今早已生死看淡,只愿以死作陛下的镰刀,捅破这沉疴积弊的糖纸。”
不出三日,枢密院便将言久今缉拿入狱,枢密院将状纸上达天听,这一番除了此番南梁一案,甚至牵扯出西宁侯府藏尸案。甚至,根据言久今的证据,得到了苍州知府陈琛之死和言家家主有关。
刘婵玥注视状纸许久,接着拿起御笔,朱批勾绝,允三日后问斩。与此同时,言家遭遇彻查,牵扯出一大批氏族官员,枢密院并案彻查时,又牵扯出当时尚书武巍之死的真相,乃是其他氏族的联手所致。
证据确凿,一大批氏族纷纷被抄家,氏族官员纷纷落马。
刘婵玥处理完这一切事情之后,说道:“言久今,我必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