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243)
距离书院尚且有些距离,便听闻书声朗朗,稚子话音刚落,还带着奶声奶气的混杂,却已经通读句子,抑扬顿挫。从外看,这书院隐于一条巷子中,墙面稍有斑驳,匾额尚新,却也被风霜摧残银钩清淡。院门处立着两座狻猊像,身材修长,眼睛凸出,看似凶恶,却是尚武气足。
而两米高的院墙内,高耸的青松茂盛成荫,直直地越过院墙,高昂着头颅似乎要入云。松柏风骨,君子犹存。
此地比起京中的书院可谓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里头的学子们左右不过总角,几乎全是布衣,颜色也单调,并非像那些贵胄子弟们烨然若神人,如今已经是足乐。那一旁教书的年轻先生跟着学子们朗声诵读,瞧见来客,稍稍俯身问礼,却也未曾停下。
而学子们瞳仁明亮,却也克制着欣喜将书朗读完毕,才放了书鱼贯而出,围着荣恒一口一个先生。
刘婵玥瞧见荣恒柔和了眉眼,慢条斯理地回答学子的问题,她弯了弯唇笑了,朝着那穿了一身稍微发白的青衣素衫,眉眼温和的书生看去。
这位谢解元,眸灿如星,竟然堪比稚子明亮。他朝着刘婵玥再行一礼,目光稍稍顿住,接着招待她。“姑娘,可要屋中暂坐?”
刘婵玥闻言淡笑着应下,和荣恒视线相交示意,便跟着谢寅往一侧的茶室走去。
茶室正壁之上悬挂着长短略有不同的墨笔丹青,室内茶香袅袅,清香浅浅。刘婵玥闲散踱步,瞧着茶室的陈设,随即将目光移到书案之上铺陈的那一副山水舆图。
天下三分,南梁、北疆、凤栖三国鼎立,互相制衡,偶有小国横穿其中,为三国附属。
刘婵玥淡淡挑眉,好整以暇地指了指其上被放了一面红色旗帜的南梁标记。“此处何解?”
“凤栖剑指之处。”
刘婵玥轻笑:“剑指之处。谢公子以为,这南梁非攻不可?”
“傀儡之君,卧薪尝胆,想要以鸿鹄之志,改天换地。问鼎之心,如何不有之。况且......南梁之景,观望不如先发制人。”
“先生明智。预要先手于人,如何贯之?”
“需以名由,请君入瓮。”
刘婵玥深深凝望着山水舆图上的三国格局,闻言只是弯了弯唇。“有些渴了,先生可愿意烹茶以观?”
“姑娘稍等。”
围炉煮茶,已嗅茶香。行云流水,君子灼灼。南梁是刘婵玥和刘善下的一盘偌大的棋局。当其局势接近明朗却未尘埃落定之时,便是刘婵玥出手一搏之日。这是刘善做出的牺牲。
从书院离去时,已经接近黄昏。晚阳尚且半悬挂于蔚蓝的天际,飞鸟之羽,恍如白虹,虽然轻描淡写,却显山水诗意。
街巷中吆喝声少了些,酒楼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台上说书人敲响醒木,抑扬顿挫,舌灿莲花。台下看客津津有味,喝着小酒嚼着花生米,身子前倾,认真倾听,时不时拍手一声叫好。
他们在书院中用了一顿粗茶淡饭,虽然清淡无味,却是寒门学子的一日三餐。
刘婵玥问谢寅寒门学子寒窗苦读为何。她以为他会说建功立业,会说报父夙愿,会说谋苍生福祉,也是光耀门楣。可谢解元放在首先的,却是寥寥几句凡间油盐。他说,也许是不甘心。有人生来金枝玉叶,钟鸣鼎食,有人生来衣不蔽体,颠沛流离。读书科举,已经是寒门学子破除万难寻得一个出路。欲要九万里鲲鹏正举,必先得一隅生息。
刘婵玥对荣恒说道:“此子赤诚。”
荣恒说道:“此言,也许是寒士叩问。”
刘婵玥笑道:“他说的不错。我鲜有听见此类言论的时候。我想,你和我相同。”
“我生在世家,从记事起,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课业。仅仅忧虑夫子所授,可曾掌握,夫子所问,如何答之。寒门,终究走上这条路,是难了些。”
“大多寒门学子,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方成就一方伟业。自科举之后,上品和下品,终归不再泾渭分明。至于其他的,还需要交付时间。”刘婵玥稍稍拧眉:“他们所用书卷,还是太少。不如.....广招江湖隐居之士,建立百家书院,学子可求学,也可借阅其书。”
“玥玥可是有万全之策?”
刘婵玥抬眸弯唇:“不知夫子,此去后半生,可愿意替寒门振臂?”
“玥玥之命,无所不从。”荣恒轻声说道:“日要落了。”他浅弯眉眼:“今日尚有一景未观。”
刘婵玥闻言,眺望天际已经斜飞出的红霞,稍稍扬了扬眉。“观骊山晚照,可有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