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侍君们(258)

时人重巧夕,灯光到天明。黄昏时分,乘着天际最后一抹艳色的晚霞,骊山镇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渭水之畔的不远处,立有一处古色悠长的寺庙,而从院中天井俯瞰而下,摆有左右两张香案,一拜织女,二摆魁星,期盼心想事成。少女们围在外头的小桌上,屏息凝神瞧着投针验巧。

刘婵玥见那头人潮簇拥,便也拉着南宫靖宇前去观望,方才走进,便听见其中一个女子笑声如铃,轻拍双手。“哎,弯了!阿娩得巧了!”

人太多,刘婵玥只能隐约瞧见被拥在中间女子发髻上的步摇,听见熟悉的名字,她停了停脚步,便耐心等了一会儿。很快,便轮到其他人,沈娩从人群中走出,看见刘婵玥,笑着行礼。“这位是......”

刘婵玥回以一笑:“我夫君,南宫。”

女帝夫君,又姓南宫,自然便是凤栖正儿八经的君后了。“原来是南宫公子。您也是来看灯会的?”

刘婵玥点头:“怎么不见谢寅?”

沈娩笑道:“他在庙中上香。”

刘婵玥同她聊了不久,拜会礼也即将开始。谢寅瞧见他们,过来打了招呼,便排到供着魁星的香案后。

刘婵玥和南宫靖宇倒是没有什么想要拜会的,便走去一旁静立,瞧着男子女子们井然有序地拜会上香。供奉织女的女儿们眉眼青涩,目光憧憬,尚且是还在期盼着轰轰烈烈红尘的女儿家。而供奉魁星的,既有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有稳重的青年,更甚,也是一家之主,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刘婵玥随意地划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目光瞥到谢寅身后时,却是眉眼稍稍扬起。嗯.....小少年。她唇角微挑,轻轻碰了碰南宫靖宇的手臂,示意他看过去。

南宫靖宇似乎也注意到那个小少年,侧首躬身,笑着附耳。“玥玥也瞧见了?”

“看得出来。”

小少年的男子扮相也不算是拙劣,甚至仿制了眉骨脸型,将喉结也伪造上,本就不高的身量和清瘦的身形,也还能以岁数尚小解释过去。只是她站在男子当中,竭力克制着想要退避三舍的眼神,便颇为好笑,也露馅了。他们并未打草惊蛇,只是看着轮到她,少年许愿虔诚,甚至有些迫切。

刘婵玥耐心等她许完,才叫住她。“小公子,可否谈一谈?”

那少年眼神机警地看过来,闻言迟疑了一会儿,才干脆点头。“我待会儿想要去放河灯,若是顺路,边走边聊?”

刘婵玥欣然应允,三人走出寺庙几步,静默才被打破。

少年问道:“您想同我谈些什么?您看出来了?”

刘婵玥问道:“姑娘作男子扮相,是想要以此参加科举?”

“......我家是商户,科举什么的,行不通。况且,女扮男装,扮了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永远都要戴着面具,活得也不痛快。我来拜魁星,只是想要圆一个学子梦。”

“士农工商等级制度,在我朝并不算严苛。为何不曾想过,去考女官?”

她闻言稍稍垂眸,扒了扒腰间悬挂的和田玉,好一会儿,才无所谓地开口。“我有一个哥哥,自幼便想要入仕,但是父亲不愿,怕家业无人继承。”

“之后呢?”

“温和孝顺的人自然是父命不可违,而我哥哥,叛逆桀骜,离家出走了。而后,爹爹退而求其次,想要找个上门赘婿,管理偌大的家业。”

刘婵玥失笑:“上门赘婿.....竟然信外人,也不信你?”

“女儿家抛头露面,自古以来,都授人话柄。”

刘婵玥挑眉:“你也这般觉得?”

“自然不。离经叛道,有时候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此时天穹之上已经没有了天光,未有弦月明朗,点星璀璨。他们的位置已经能瞧得见渭水河畔的灯盏,随着微波荡漾而轻轻晃动,犹如星子碎落,波光粼粼,又似蒙了一层如水月华编织而成的薄纱。

少女扬起笑意,欣喜地上前几步,兀自回首,略微上挑的眼眸闪烁微光。“贵人,可以为,我此言无错?”

刘婵玥眺望着远处的莹莹灯火,勾了勾唇。“为何有错?错的只是尚且迂腐的人间。”

少女放慢了脚步,背着手走得欢快,每一步像是踩着月晕。“我叫白青青。我上过学堂,因为爹爹觉得,学堂之中有潜龙,能瞧见些金龟婿,便让我去蹭这同窗之情谊。”

刘婵玥听着她娓娓道来,少年人年轻气盛,肩头是草长莺飞,什么也压不倒。白青青身上的生机,也是她想要看到的。

“但他人的功绩和我何干?爹爹近几日在为我商议人家,已经要交换庚帖。他怕我也和哥哥一样逃走,将我关在房中,日日同我说,我那未婚夫婿有多好多好。可是夫婿有多好,又和我何干?他哪怕是当上丞相,也最多给我挣个诰命。然后呢,别人提到我,只会赞颂夫婿的功绩,她们不会记得我的全名,日后我只是白氏。”少女自顾自说着话,忽然停下脚步,拧眉,有些哀婉地看着刘婵玥。“您知道吗?阿娘走时,只有外祖母,叫着她的全名。我以后,说不定也会这样,从白青青,到白氏。可我不想忘了自己,也许我很自私,我不想做谁的女儿,谁的母亲,我只想做白青青,我只想做我自己。贵人,我不觉得这有错,可只有沈娩姐姐觉得我无错。”

刘婵玥笑道:“眼下,还有两人觉得你无错。”

白青青重新扬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她眨了眨眼,狡黠地回道:“贵人的夫婿,也是顶顶好的人。”

“那你呢?你父亲为你订下的亲事,你可有见过他?”

白青青撇嘴:“在学堂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不喜欢他?”

“我不讨厌他。”

“但是你讨厌这门亲事。”

“他若是喜欢我,便该真的来问我,而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般亲事,从头便不平等。”

刘婵玥点点头:“平等,便要让他人平视你。你说我是贵人,那你可想要听我一言?”

“您请说。”

“眼下凤栖广设女学,便有一个争取平等的机会。”

“去当学生?”

“学生当得好,未来当夫子,又何尝不可?”

“我知道,商户者入女学,成绩优异者,可减免部分商税。沈娩姐姐,便要去女学做夫子。您说得对,空口白牙不能换得他人的平视。我想去女学,可家中爹爹,定是不会同意的。”白青青笑道:“贵人可否帮人帮到底?”

“你想要怎么做?”

“我想,婚事能自主,我能自由,暂时的便可以。”

刘婵玥点头:“从女学顺利毕业,便可以永远自己做主。女学,永远是学子的后盾。”

“到那时,想必婚事已经并非要紧事。”

刘婵玥笑着反问:“那什么是最要紧?”

白青青低头,做了一个翻手覆手的动作,看似不着调的笑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婚事只是最不显眼的,能够被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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