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礼·三重礼成

尘烟散尽,死生通道关闭,她与琼林并肩回到高台。

“我不记得她了。”琼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他鸽血红的眼望着那边的祭祀手持权杖凝聚神威,“等大祭司手上的权杖凝聚神威完全、将那些白骨粉碎,扶桑对于我火光族的罪偿,才算结束。”“亲王殿下和我们交代过,你记忆有缺。”天樱宿望着那边,看那暗红如干枯血迹的神威化作巨剑从天而降将白骨尽数碾碎,“让我们,多多照拂。”“可是我很熟悉有戎的一草一木,就好像我曾经在那里住了几个百年。”将骨灰消散尽收眼底后,他终于侧目望向自己身边的女子,“我不认为,我记忆有缺。”

“我不清楚你缺了什么记忆——”你忘记了我,你唯独忘了我,那药剂将你的记忆剜出我后又将它合理化之后替代了从前,你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两样!“如果有缺,也应当是你自己发现。”天樱宿不再去看他,只是望着那边灰烬随风卷上高天,洋洋洒洒落在了行刑台,“那里,等一会儿,还有人要受刑。”

“火光族祭祀回魂礼——礼成——”刀锋指日,又回鞘,高唐庄严宣布。

引血槽内血液干涸,红玉又添新妆。

“有戎府主、有戎公子到——”

天樱宿左顾右盼确认来到间歇之后就离开座位跑了过去与自己长兄仲兄抱了满怀。在会场入口的休息室,她成功扑进了除了家唯二能够让她安心的地方。“可还顺利?”岚峰爻自如地收拢怀抱将妹妹抱入怀中,也不管边上人或惊或异的目光。皇羽锺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不置一词。“顺利的,等会儿我亲自行刑,你们观礼。间歇之后才是基因实验——大家都会来。”她蹭蹭长兄,带了几分柔软和依赖。“嗯,歇会儿吧。”岚峰爻摸摸她的脑袋,他看向她的身后,声音平淡:“琼林。”“我现在就找幽篁他们了。冰耀族我已经联系过了,会在基因实验行刑的时候过来。”琼林向他们三兄妹颔首,“第二场很快就开始了。”

会场再度安静。

她就走在两位兄长身后,看他们并肩,看他们沉默无话地一同落座。一侧目,就看见那边芜斐压着一席白衣的男子踉踉跄跄地来到方才的祭台——繁复的引血槽已经消散,庄严肃穆的大祭司与主持都已经离开。

“现在,是我扶桑向有戎请罪——与神联盟,以明镜威胁有戎,又趁虚而入三番两次挑衅有戎。”芜斐回身,火焰灼烧在她的衣摆,她向高台上并肩而坐的两位青年行礼,“经过协商,扶桑以罪魁祸首前任府主神力之源与府主冠冕做代价,弭平有戎怒火,补偿有戎伤痛。以我新任府主芜斐·扶桑之名,在此宣告:扶桑将以火光族公子为监管者监督全族,与我府主地位齐平,同时受火光族与主管三族外交的有戎共同庇护。我扶桑一支,将以全族之力,继续履行我们本届重云争取自由独立的职责。”

十字架固定他的四肢,芜斐退开:“有戎,请。”

“有戎派出大小姐天樱宿·有戎作为行刑者,大小姐,请——”岚峰爻的声音多了些温度,对与家里至亲之人独有的温度。白鹿长鸣,拂槿驮着天樱宿缓缓入场。曲裾拖尾华丽,她左手持弓,血红的樱花花蕊簌簌摇动,天樱宿右手前伸,绚丽的樱粉色凝聚成通体纤细剔透的羽箭。

十字架上的人缓缓抬起头,芜燎邺猩红的眼望着她:“想要粉碎身负冠冕的我的神力之源?大小姐,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身死却未魂消,你也是非我族类!”“非我族类?恰恰相反,我是这片土地原住民的血脉,反而是你,外来者!相逢·踏云追月!”她爆发神力,绚丽的神力场在瞬间舒展花瓣。鹿鸣呦呦,马嘶咴咴,踏云用力一蹬与拂槿一同飞上高空。

穿越云层,他们一同来到白日之下。长风席卷推开阴云,她架起弓箭,锋芒直指。“相逢·霓裳!”她爆发神力,羽箭携着极为纯粹强大的神力直冲而下,穿透他的心脏将他的神力场彻底粉碎。底下破碎的声音与惨嚎声在她听来也不过遥远的痛苦,天樱宿沉默的闭上双眼以神力场探测下面受刑之人的神力。

那一颗星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还在泛着憔悴的火光,一明一灭。

“我们回去,冠冕这种事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她调转方向向下俯冲,踏云和拂槿同自高天而下。神力场凝聚,她爆发深重的贵族威压。“你还能保持你作为府主的骄傲吗,芜燎邺?你扶桑府素来自尊自大狂妄至极,该冷静下来仔细考虑考虑了。”步步生花,她抬手,神力场呼啸,“你那顶冠冕,是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大小姐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他挑衅。“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小姐顾念你方才受了神力之源破碎之刑罚怕你撑不住直接命丧黄泉。她心慈手软,我可不是。”一道雷霆在瞬间凝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奔去,将他全身上下的筋脉全部灼烧,再顺手将他的神力之源残骸硬生生掏了出来——岚峰爻起身,雷电托着那团血肉,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肉。榕木神力爆发,榕木叶将它们切割,零散地掉落,最终只剩下那一顶冠冕:“大小姐,这种事还是我来吧。”天樱宿回眸望向他,收拢弓箭,向他走去。

“扶桑府主,神力之源和冠冕,有戎就收下了,希望你,毋再犯。”岚峰爻托着那顶通体鲜红的冠冕,遥遥望着,“我已经对他进行了初步的治愈,两三月之后便可如常行动。”“多谢有戎。”她再向他行礼,抬手,族人上来将他抬下,“请各位稍作休息,稍后,是第三场。”

“不是说都我来吗?”也没再回休息室,天樱宿抬眸望向对面的人。“嗯,但是我觉得你会心软,而且没有毁灭之力的你恐怕无法将冠冕剖出,这是我的考量——惹宿宿不快了?”岚峰爻就坐在高台,他摸摸她的脑袋。“也没不快……我待会儿要去和火光族说会儿话,如果事情多,我要带他们回有戎火光族使馆,下午夜阑那一场可能我赶不上。”她想了一会儿,还是从背后弯下身子趴在他背上,蹭蹭他。“好,夜阑那边我和羽锺会一起过去。”岚峰爻点点头,他侧目望向身边闭上眼睛的人,担忧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没事,峰爻,我没事。”似有所感,皇羽锺睁开双眼,他青铜的眼眸柔柔地望着他,“我只是感觉很累而已,你别担心我。”

樱花翩然落在火焰的领地,她连接着火光族、圣城族与冰耀族。

她坐在圣城族的第一排,只她一人;左边是火光族亲王高唐;右边则是冰耀族族长豫章与夫人挽光。

“时辰已到,请各位来宾安坐,现在,进行基因实验罪偿仪式。”芜斐站在祭台之上,她看着数个行刑台上被暴力镇压的曾经将她拒斥于政治之外的人,“今日受刑,想来也非卿等当年决定开启基因实验之设想。没有什么可以凌驾于千千万万人的生命之上,哪怕是贵族。尔等枉顾性命与重云规矩,联合蛊惑其他贵族共同以族人之性命,或抢或买;以平民之性命,或掳或诱,进行实验,妄图想永世站在贵族之巅、享万世荣华富贵——”

“未曾付诸实践的设想,你们将它变作现实,那么,作为交换,作为因果,我,连同重云十二贵族,与火光族冰耀族,将这实践的下场告之于尔等!斩首示众再挫骨扬灰不入族谱不入墓地,不过是最轻的刑罚,下地狱去反思去忏悔!”

“尔等未曾体谅实验者,我等也不必考虑尔等。贵族天性凉薄,对平民是,对同伴亦是。尔等,以一己私欲,出卖同族、出卖同支、出卖流雪乃至大陆,只为自己子子孙孙无穷匮以立于大陆之巅供奉神明攫取权利与财富,不见我等同族呼号悲泣。今日,谨代表枉死于实验之中尸骨无存的生命,谨代表三族同盟受到实验与神威干扰的生命,我,三族同盟的建构者天樱宿·有戎,敬以宣布,所有基因实验的知情者参与者,今日,悉数处以斩首示众并挫骨扬灰之刑,即刻行刑!所有基因实验的架构者与谋利者,处以绞刑、示众与挫骨扬灰之刑,即刻行刑!”

“该刑罚,由三族同盟共同议定,重云会议表决通过,以儆效尤。尔等,如再有此种设想,即刻抹杀!”

“时辰到——行刑!”

刀刃高悬,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不可直视的光芒。哭嚎声还未完全出口就已经断在了喉管之中——下一秒,绳松开,落下,沉闷地劈开脖颈嵌入实木台——身首分离,鲜血喷涌,浓郁的血腥味汹涌而出。

刀锋指天,第二排的白衣囚者被押解上刑台,刀刃高悬。

天樱宿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身首分离,望着挫骨扬灰,也望着野心的消散。

她闭上眼睛,听见嘶吼与詈骂,也听见血肉被拉扯到极限的迸裂之声。

这个世界,应该会干净一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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