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汪洋·春江花月
皇羽锺愣怔地低下头:“你有,煙穷令?”
天樱宿沉默了一忽儿,掌心朝上。一道绚丽璀璨的樱粉和一道隐约的、浓艳耀眼的血红一同在她的掌心凝聚,化作两枚雍容肃穆的令牌。她抬眼望向他:“清穹在遗书中再度提及,说让我拿着令牌,如果有什么非常事件,不要吝惜。”
南国忽然收拢羽翼穿越云层向下坠去,皇羽锺手疾眼快将人拢入怀中。他回眸,神力遏制不住地涌动着。“还在追着我们……锺阿兄,你一个人能撑住吗?”天樱宿侧目望向他,“我决心发动春江花月。”“我试试看,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皇羽锺望着她,他万般珍惜地拂过她的面颊,“不怕,宿宿。”她点点头,反手将令牌收拢:“锺阿兄,你推我一把,我召动拂槿。我会尽快打断他——劳烦锺阿兄把他引到命运之海之上,我要顺势开启神力融合。”她望着他忽然瞪大的眼,她望见他的不舍和痛苦,坚定地点点头:“只有这样,我才会毫无顾忌,把阿兄从水里捞出来,就要交给你们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雷霆将要碰上青鸟尾羽的那一刹将她推开,南国也在同时调转方向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抬手扣动化风,她御使着长风向命运之海飞去。
海风阵阵,海浪滔天。她垂眸,樱粉的眼眸尽是森然。
命运之海,我并非惧你。
是你仗势欺人在先,枉顾我血亲的意志。哪怕我身如沧海一粟,也依旧要反抗到底。
我的爱人,原谅我的莽撞与冲动。也许待你回来的那一日,彼世的命运再掀不起任何风浪。
两枚令牌凭空出现,各自的光辉,在它们共舞中逐渐明亮。春江花月,代表的不仅仅是你的思念,也是我的思念。她爆发神力,冲天的鹤唳震彻四方:“飔煙·春江花月!”
一瞬间铺满高天的青紫色木芙蓉摇曳生姿,下一秒狂风暴起化作通天的龙卷。眨眼间,沟通天地的龙卷咆哮着向命运之海冲去,水花四起。她遥遥望着入海的芙蓉龙卷,青紫色的火焰在狂风的庇护下深入命运之海。煙穷令闪耀着动人心魄的光芒,她望着,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刻痕:“清穹,如果你在,我也不必这般担惊受怕。”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命运之海咆哮着,带着深渊之色的水龙卷自命运之海深处卷起,龙卷在水面嘶吼着厮杀着翻滚着,气流水流都不得安生。
她抬手,一望无际的恣肆汪洋在长风过初摇曳的尽是火焰的木芙蓉花瓣,它倒灌上天,又从高天倾泻,叮铃咚隆的骰子声交错着化作银练向下冲去。又一重巨响,水花四溅。
仅凭这样的攻击无法更深入地进攻命运之海,小樱花——一只小蝙蝠飞来,带来诗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去,那边朝歌与榕苍还在交锋,金石之声不绝于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拿命去赌吧。我与神赌,也与命运赌——她爆发神力,黑白的玄华展开双翼,丰满的羽毛在狂风中颤抖,她化作原身,领着自己的神力场与玄华的虚幻冲上高天,又收拢羽翼凝聚长风如流星般坠向命运的沧海。
头破血流也不能阻止。
“小樱花!”“飔樱!”
可是她没能如愿,鲜艳的火色踏着狂暴的水波赶到她坠落的涟漪,又高高跃起抱着她往岸边一跃,一同坠入汪洋。下一秒,巨大的轰鸣传来,滔天的巨浪以神力场坠落之处为圆心向四周排开。
冰冷的水逐渐浸透她层层叠叠的羽毛,窒息的恐惧令她奋力挣扎。一点都不一样,与双筑的潭水,她恐惧地想着。忽然有毛茸茸将她往上顶去,还有气泡在她眼前经过。火光在她羽翼上流淌,温热替她驱散着命运之海的残忍与冰冷。来来回回沉浮数十次,她才艰难地冲破水面,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她的鼻腔,可是下一次上顶没有按照方才的规律发生——她一个激灵,沙哑着发出鹤唳。
身边涟漪阵阵,一条体型巨大的墨鲤就这么探出脑袋,她慌忙望去,他漆黑的尾巴上还趴着一只湿漉漉地剧烈咳嗽的毛茸茸!“快离开这里!”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就见墨鲤伸过鱼鳍将她捞到鱼腹,猛然沉入水中。
哪怕是水中的墨鲤,也无法在传递而来的阵阵巨浪中保持方向。她晕头转向,只能任凭墨鲤带着他们在水潮中随波逐流。
好在,还有暮光织就成渔网,穿透层层漆黑冰冷的水,将他们一同打捞了上来。脱离了粘稠沉重的水的束缚,他们一同被扔在沙滩上。
重重地一摔,又翻滚了几圈,细腻的沙粒黏在羽毛上并不好受;泡了太久,浑身都湿透,她晃晃脑袋,晕眩久久不散,她放弃,毫无形象地侧瘫在沙滩上。“噗通——”,细小的沙尘扬起,她挣扎着睁开眼,一抹湿漉漉的艳红将她圈住,还有杂乱的雪白,她仰起头,只见他半睁的鸽血红眼眸空洞地望着她身后的哪一处。
你为什么要来接住我,为什么又要帮助我脱离汪洋哪怕自己也不善水?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望着他,拼劲全力才仰起脑袋。似乎是被她的动作惊动,他吃力地低下脑袋,半阖着眼,羽睫都颤抖。她展开一侧翅膀,轻轻颤动着,覆盖在了他的身上,纤细的鹤颈扬起,努力凑近了他的脑袋。“咕噜……”他也凑近她,与她挨在一处,长长的尾将她的脚踝圈住。
一时间,天地都寂静。
“小樱花,你有很强的自毁倾向。”漆黑的衣摆,她没去理会,直到有人蹲下身,轻轻捋过她湿漉漉的羽毛,“你想这样做,也很久了吧?”“乐……”她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好累……”“如果累的话,就再瘫一会儿吧。你的神力场给了命运之海致命的一击,它现在已经岌岌可危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筑的声音温柔平和,“陌疏在把榕苍往海上引。”“还要……还要劳烦书,再捞一次……”费力地笑着,她弓起身子,“乐,你记不记得,我们从极北冰川上,一跃而下?”“嗯。”他温柔地应声。“再带我去一次吧……我还挺喜欢坠落的感觉……”终于有足够的力气仰起脑袋,她望向他。“你在因为什么,想要自毁,因为穷绝吗?”乐师停了手中的乐音,他为她倾身,“还是因为可望不可即的空虚?”“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喃喃自失,“我不知道……”
“嗷呜……”身旁的火光兽忽然张大嘴巴气若游丝地呻吟了一声,她仰起脑袋去看,他硕大的首垂着,健硕的身也因为浑身皮毛的打湿而显得瘦削甚至是嶙峋,是身一倍有余的尾也精疲力尽地耷拉在沙滩上,沾满了沙粒。泪水在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她挣动着,颤抖短短叫了一声,泪水在眨眼间滴落。似乎是把他唤醒了,琼林低下头,与她头顶的一片红碰在一处。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鼻尖,她遏制不住地颤抖着,眼泪扑簌簌而下——
过去无数个清晨他们也是这样!
“清穹、清穹……”她哽咽着呼唤着挚爱的姓字,一侧翅膀扑腾着想要拥抱方才的温热,尘沙扬起,她仓皇着不如愿。“你唤的人,是我吗……”剔透的鸽血红终于完全睁开,似乎是终于有力气来顾及这件事,他望向她,“是我吗,这情深意切?”她再也狠不下心去说不是,她泪眼婆娑地更用力地拍着翅膀,她仰起脑袋凝望着他鸽血红的眼:“是你……是你……”
他望着她泪水涟涟的眼,悲鸣一声,又低下头,终究是恋恋不舍:“你在透过我的眼睛,望着谁?我不是清穹,我是琼林!大小姐,我是琼林……”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望着他低下头来想要与她触碰,她避如蛇蝎。
“我在这儿,小樱花。”再看不下去,乐摇了摇头,他伸手将她的柔软的脖颈搂到自己怀中,“他不是穷绝,小樱花,他是琼林。”“那我的清穹呢?”喃喃自语,她止了挣扎,“那我的清穹呢……?”“他在你的心口,陪着你的神力之源一起守护着你的心脏。”他摸着她的脑袋,“小樱花,化形吧,我抱着你休息会儿好不好?”
她摇摇头,努力歪过脑袋看着那边蹲坐的一样悲伤的火光兽。他抬起爪子,却终究没有再靠近他们。“你是琼林……”她又问了一遍。“我是琼林。”他坚定地应了一句。“你是琼林……不是清穹……”她闭上眼睛,终究还是转过脑袋,不再看他。
“她口中的‘清穹’,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们两小无猜。在她香消玉殒的那一刹,他也不知所踪。小樱花不善水,日日夜夜压抑着思念与痛苦,懵然间望见与她挚爱无比相似的面容,难免错认,琼林公子,还请见谅。”乐将她好生搂在怀中,望着在她背后蹲坐的火光兽,“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