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日记(38·下)

不是你怎么好像比溟河哥哥还要会预言?我昨天从乐那里收到你的来信,今天锺阿兄就来问我那些历史所得,是不是乐通风报信了?总不可能是清穹和锺阿兄心意相通或者我和锺阿兄心意相通吧,阿兄要吃醋的!

哦,锺阿兄说是因为我这几日面上笑容少了很多,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可能——我就说我面上藏不住事,对你是,对锺阿兄也是,只有阿兄这个感情粗线条的、超绝钝感力的家伙,才能对家里人细微的情绪变化毫无反应,跟他说话更适合直白无余开门见山,这家伙就不是学文史哲的料!(背后蛐蛐,可不能让他知道了)

他好像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清穹。

我自己研究这一纪元时,先看的是通识性课本,哦,就是宿宿借的这一套。用白话文记录的书看起来更顺畅一些,我看得很快,但是,我在第二册上停留了很久,因为第二册的四朝君臣都非常有名,年少时在基础部学的古文里有很多都是那个时候的故事,但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听者才能将它们放到他们该在的地方,这其实还挺令人遗憾的。

因为古代史里,春秋战国纪元不过是一笔带过的时代,不是吗?

是,所以当时,我毫不犹豫地选了古纪元,从史前时代一直到汉纪元的崩溃。当时读战国纪元,最初的关注在熊,南方的大国,历史绵延,它们的纹饰我很喜欢;后来又去研究商纪元,说起来,东秦好像与商纪元有些联系,我还做少府主的时候看过东秦的族谱,神明干预,已经是古代纪元到现代纪元的转折点了,但是商纪元到明纪元这一段时光中,东秦的先祖一直保留着这些习惯——东秦墓葬,腰坑殉狗;且当时的一族之长之位,兄终弟及。所以,在我拿到来自姑姑的商鼎时,我研究了它的花纹,上面确实是商纪元时流行的饕餮纹。

那时候锺阿兄应该还不知道种族替代的事。

是,那我现在想,那些被用于祭祀的牲畜,是不是就是当时,被灭族的玄华?

玄华死后不留尸骨。

那,至少不可考了。

对,不可考了。

我最后踏进嬴这一国历史,是因为偶然时候看到了一篇推文——很罕见,你们在用的同人文软件,我这里也有。往好处想,我当时在上面看他们的考据,真的,以历史为兴趣并且深入考据的,真的还是软件上聚集的多,当然了,仅供参考。我是那时候被其中一个用户的分享吸引着踏入了嬴这个国家的历史。因为他在最后写到,我记得很清楚:若非现在流雪军事一国政治一国,战国纪元的那些波澜诡谲是不是会在这片大陆上继续掀起万丈风云。太像了,这是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真的太像了,我甚至都能够体会到悼武朝丞相的绝望。

新鲜落下构图的宏图伟业在翻开第一页时就轰然崩塌。我点开了那个收藏的帖子。锺阿兄当时的神情非常绝望,他点了点头,触碰我屏幕的手指尖都在颤抖:是了,是这一篇,果然著名的帖子就是经久不衰,宿宿,不过据我写那篇论文时,现在也不过五年——我有提前搜集资料并联系导师。我看那一国的历史,我也觉得非常像,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国君死后,他的臣子生而如死,被逐、被杀,逐得或近或远,杀得千奇百怪。

我望着他长久的沉默,也沉默着。

我曾经想过,你阿兄离开之后,如果不能再回到流雪,我该何去何从,宿宿。我是那个被留下的人,没有办法逃避,我一个人面对着残局,唯一的好处是我还没有真正走到政治舞台中央,唯一的坏处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么一个了解我的人了,我不会像当时那么赌上性命般信任峰爻那般信任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也不会像峰爻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我当时是仗着他又将我抛弃的恨意,和百年里通体的冰寒,要他给出一个结果,如从前,或者是一刀两断——我们过早地绑定在一起,我们一起扬名,我不后悔。那些担着荒川一支如履薄冰的年岁,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至少我还有机会,去将我们的理想实现,可是我们的理想。

他忽然笑了,惨淡又憔悴。

可是我们的理想需要过硬的实力,过硬到可以继续荒川一支的主导权——凭我一人,这没有可能。可是我在这只位置上啊,不能不作为,东秦考虑身后名,宿宿,我必须为自己考虑,千百年后东秦族人如何看待我,所以我投身入神力相和这一领域——可是再相和又能如何,我已经不愿意再去认识一个能够与我站在一处的人了。我只能拿这个阵法去纪念我们匆匆凋零的政治抱负。多像啊,但是我这只位置又是我的应得,荒川当时无法用什么罪名来把我更替,因为我没有错:星落原野之事,我没有参与,峰爻还算聪明——我当时一度恨死了他。多罕见的字,在两个人的关系里,我曾经恨过他,却又在之后,爱生恨生爱,这多奇妙。

我忽然想到嬴的殉葬制度,你说国君病逝之后,能臣想过殉葬吗?我想《黄鸟》之诗,他们应该都知道。当时闯入嬴这一国历史时,正好是历史系两年空期,准备进一步学业、或者进入行政机关亦或者是进入职场,还有与学位挂钩的大作业。我有很多时间,所以当时也能够来管管你们。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与我一起坐在二楼的飘窗边上,外面日光灿烂。

我比你阿兄先动心,至少在我离开专业部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我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模样。东秦是守旧的家族,宿宿,神的血脉能出格到什么地步?但是荒川不一样,现在知道了,作为长风的孩子,你们一族天生向往自由,放纵不羁。大概是在笼子里囚困了太久,我无比羡慕那些自由的身影——他为我停留。

我们这种人,难道好死,是我们所求吗?

好耳熟的话,我默默地去翻那篇无比熟悉的文字——那一系列,那位太太的文字真的是,鞭辟入里,直击人性。

我看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评论,真的是火了啊。

他感慨了一句。

我当时望着这句话思索了很久,宿宿,我们活在这个世上,难道是为了求一个好死吗?死亡是唯一平等的存在,它将抹去你的所有,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死亡都会到来,不论是谁。更何况是我们这种站在贵族行列的,家族一旦动乱,朝不保夕,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一柄剑来,刺穿心脏。可是,难道我活着是为了死吗?

我望着他,望着他忽然静默地流下了眼泪。

都不是。死是避无可避,宿宿。别担心,只是又看到那一处疤痕了而已。既然我们都会死去,为什么不能顺遂心意地活一场,顺遂我们自己的心意,留下身后名,或者,拥有身前幸,总要做点什么吧,让后来人开心,或者是让我,现在人开心——我真是软弱了,这有什么好落泪的。

他摇摇头,拿过我递去的纸抹去了自己的眼泪。

幸而他回来了,幸而我们又回到了从前时候,幸而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是一样的,幸而,幸而。

他回来了,我也就没必要再去想那一国的历史,只是你现在又开始看这些,好像那些年岁依旧在不久之前。宿宿,你担心的是,被留下的那个人对吗?你和穷绝,你是被留下的那个,却也是主导者,所以你不担心穷绝。你担心我和峰爻,尤其是我,对吗?

我点点头。

也没什么大不了,宿宿。我会殉葬,殉他——不过他说过他不会留尸体……啧。

锺阿兄摇摇头,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发:也罢,那我就走在他之前好了,你们之后。峰爻是被留下来收拾残局的人,也是替我们享受改革成果的人,让他年年来我们墓碑处讲述也挺好。

真的好吗?我不知道。

但其实宿宿应该也有担忧,毕竟平民族人多为你的羽翼,你死后,你的接任者还会接受由他们分享着你的权力吗?这很难确定不是吗?尤其是你这种无比体谅旁人的人,你又要考虑自己的属下,又要考虑自己的后继者。

好狠毒的话,好沉重的担子。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幽怨,锺阿兄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发:放心吧宿宿,蜷儿以及之后你们的孩子都会如你一般的,你和穷绝会将你们的后继者教导得无比优秀。

承锺阿兄吉言,真的。

锺阿兄,现在的生活,可如你所愿了?我斟酌了良久,小心翼翼地问他。

绯红了眼眶的青年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如我所愿,宿宿,峰爻还在那里,他在那儿坐着,我有一片任我施为的天地,我们的抱负反而应为这些始料未及的动乱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宿宿,这不是坏事。

楼下传来阿兄的声音,刚刚买菜回来的的人在楼下呼唤楼上的爱人去陪他。

宿宿,现在,如我所愿,我爱着他,仅此而已。那些事……过去的,过去的,死去的,埋葬的,都让它散了吧。

都散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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