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底·少些疼

穷绝就站在易的身边,与她也不过咫尺距离,他望着,就好像隔着生与死的鸿沟,再也触摸不到。他静默了一会儿,颓然地垂下眼,向她行礼。

敬以军礼见,有戎府即是军场,除却他大小姐的身份与他将军的身份,他们还有主将与代理人的身份——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想要等他开口。

“我怕了,阿樱。”低下头的人声音沙哑,“我怕我还没回来,你就会匆匆逝去。我之前兴许可以用‘神力之源不等于心脏,失去神力也不等于失去性命,我依旧看着你’做理由来让我安心地在冰川修习神力,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这般放心了。毁灭之力已经影响到我们的相处,阿樱,你会被它吞噬,我会永远地失去你,我不想走了。”她静静地听着,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心口泛起密密地疼。

“清穹啊……”她悲叹一声,纷纷扬扬落下的银色光芒里走来一只身姿优雅的仙鹤,头顶一片血红因为心情大恸而更为鲜艳,她敛着羽翼,缓缓走去,在单膝跪地行礼的青年跟前停下。丰满圣洁的翅膀缓缓张开,将他小心地环住,纤细的鹤颈垂下,她一侧的眼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你在怕我不告而别?还是在怕我变成你不认识的模样?亦或是担心我再也飞不上高天、与你们一同?”眼中撞入纤尘不染的羽毛,他怔怔地抬手,望进一只低落的鹤瞳:“……阿樱……?”“你没见过我的原身,相较于我寻常的模样,想要让你能够依靠我、躲在我身后恐怕还是化作原身更适合些。”仙鹤口吐人言,依旧是她的声音,两侧羽翼将他环抱,她挺起身子,“清穹,我说过什么,你应该还记得:我会为你撑到回家的那一刻,不是指你的记忆恢复,而是指你的神力之源完全适应了毁灭之力的存在。”

翅膀内闪过鲜艳的火光,斑斓鲜艳的猛虎抬起脑袋望着她:“阿樱,太痛了……你也很不舒服吧,明明是相爱的人,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我想过舍弃神力之源,但是必须有你给我托底,清穹,局势暗潮汹涌,你答应过你要做我的剑,做我的盾,你不许食言。”她探下脑袋蹭蹭他额上漆黑的“王”字,深吸一口气,“而且现在时机未到,哪怕是受不了这种折磨想要抛弃它,我也必须让它耗尽最后的一丝价值——我要用我神力之源的消散,让青城背负穷追不舍的理亏之境,师出无名,道义上我们不占优势。”

“你要舍弃神力之源?”猛虎忽然炸开了全身的毛,穷绝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摇摇头,“还不够吗,阿樱!玄华血脉带给你生死循环的天赐不是让你一次次利用自己的!”“只有这一次了……应该只有这一次了。任何调兵遣将都不如我自己出代价来得爽快干脆,清穹,你是我敢任性妄为的理由之一,我要你护着我,与我形影不离,你的心,到你的身,都只能有我一个。”带着威胁的话语与仅有的狂风之力一起将他环绕,天樱宿也丝毫不惮他看见自己的强硬有何种感想,“若是有朝一日我亲自发现,或者是府主大人他们发现你的背叛——我会丝毫不心慈手软地将你的心脏挖出来。”“我自会将它进献,背叛之人的血太过污浊,莫要脏了羽毛。”猛虎低下头,尾巴也趴在地面,“我有誓言,势必终身奉行,除卿以外,再无他人。”

“至于这几日……我还需要留着神力之源。”羽翼展开,她收拢,缓缓踱步来到诗和乐的身前,“诗,我是否能够让无定和如练替我收着异常丰沛的毁灭之力?”“元日你们可有赠礼的习惯?”一直没有说话的青年坐在边上,一群小墨鲤追逐着甩起阵阵水花,书飞出一道清澈的墨色,“这颗珠子你拿着,小樱花,等它颜色不再自如流动时就来我这里换取,陌疏之前与我提了一嘴你的生辰,想来应该是已经有了主意。”“毁灭之力与其他力量的存在趋于平衡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扭曲小樱花的心性,穷绝也可以放心些——而且执政者必须大仁不仁,心性凶残些,也好少受些痛苦,这未必是彻头彻尾的坏事。”乐低下头,覆在眼睛上的白绫轻轻被风搅着躲开仙鹤淘气地啄咬,“好像开心了些?”

猛虎迈着步子来到她的身边,长长的尾在她身下轻轻拂着她的伶仃的膝,穷绝顶了顶她的羽尖。弃了白绫,她低下头去看,眨眨眼就抬起翅膀将他盖在翅膀之下。

“夜半时分来看烟花吗?”天樱宿看着乐将白绫拨到脑后,看向那边已经坐在流云榻上的女子,“嘉明城楼上,我们可以避开驻守的士兵,或者去城楼顶上,月夜之下。”“能去?那自然要去看看了,双筑虽有屏障存在,但那烟火的隆隆声可是把这个小家伙吓得不轻。”代替回答的是那边靠在树根上抱着长枪摸着一团雪白的易,他看着已经醒来但还呆呆愣愣的白狼团子,少年人轻快的声音里满是笑意,“醒来了?要不要来见见大小姐和将军?”

天樱宿回过脖颈去梳理羽毛,乐就站在她身边,试探着将手搭在她身边。书依旧引着鱼群在半空里游曳,带着笑意:“小樱花,你要不试试看能不能缩小体型?我想不论是穷绝还是榕苍陌疏,亦或者是诗和乐都很愿意抱着你。”“可是这样好看,我喜欢这样。”忙里抽闲回应一句,她拍了拍翅膀,有风卷起,“而且我似乎也不重,乐,你试试看吗?”他颔首,宽袍大袖与结实的胳膊、胸膛一同搭成怀抱,她收起翅膀,试探着一跃而上,又蹲下身来,回过脖颈继续梳理羽毛。“陌疏这样抱过小樱花的,榕苍也抱过,不过后来小樱花就不太愿意化作原身任我们看了。”诗歪过脑袋,看着那只白狼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撞在穷绝健壮的四肢上,轻笑一声,“现在开心,又愿意化作原身了。”

仙鹤矜贵地点了点头,蹭蹭乐的掌心,又探过脑袋去看那边被白团子撞了一下纹丝不动的猛虎。眼巴巴地回望过来,穷绝想抬腿与她凑近些又怕没睡醒的小家伙又倒在地上。

“小家伙神力天赋不错,练习引导得当,未来大有可为。不过确实,小樱花之前的担心并非不无道理,蜷儿太关照他,日后会很累,小家伙在我们这儿呆惯了,自觉肩负起招呼的责任,她会很累。”诗挠着倒挂在她伸出的指尖上的小蝙蝠,看着它左摇右晃逃不出她的魔爪愤而吱吱吱吱地指责她,她笑着看向白狼蹲坐下来,“而且哪怕我们有神明的头衔,这小家伙也不敢轻易卸下心防,蜷儿成了他连接我们众人的唯一纽带,责任可重大。”“兴许当时小樱花领着穷绝在旧时候的人群里往来也是这种经历。”乐摇摇头,“小樱花想要去看看吗?”“你把我拋起来就好,我试试看能不能直接化形落地。”她抖了抖翅膀,“抛高一些。”乐抬头,斟酌了一会儿便将她向上抛去,银色的风卷过,天樱宿御风而来,华服翩跹。她优雅地落在地上,看着猛虎居高临下地望着白狼,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猛虎斟酌了一下,也化形,在她身边席地而坐,他伸手戳了戳毛团子,疑惑地看过去:“易,他当真醒了?”“刚才还在和我说话呢,真神奇。”走过来蹲下身发现他又闭上了眼睛,他大为震撼,“书,他睡了多久了今天?”“上午一觉中午一觉晚上又一觉,待会儿应该还会睡,到天明才会醒,这应该与他们一族的生理状况相关,而且小孩子确实,贪睡,也贪玩。”墨鲤追着游过来又游过去,书摇摇头,“由他去吧,左右我们四个都在,他也不会无聊。”

也无意叨扰神明们,留了一句来接他们就一同离了远在荒野的家。手牵着手肩挨着肩,天樱宿就看着回到家中之后亲手为她改着手链样式的爱人,暖黄灯光下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眉目也变得温柔可亲,她杵着胳膊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

“只是那么一会儿工夫,这珠子的颜色已经浓艳了大半,阿樱只是心性硬了一点点……”耳濡目染已经无比熟练,穷绝替她带好手链,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怎么不和我说,至少早些过来,少受些忍耐的疼。阿樱不需要用自己的伤痛来证明什么。”“我其实,没发觉,一直以为是我的心肠,硬了一些,冷了一些。”承了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她撒娇一般地蹭了蹭,“但是我不否认我确实,确实一直在考虑后事,哪怕我考虑不出什么更好的结果,哪怕我还是要以自己做筹码。”“阿樱,我已经能够与你一起承担所有事了……你不要丢下我一个,好不好?”他看着侧靠在他怀中的姑娘,眉目莹莹。

你不要丢下我一个,我想我们像一双飞鸟一样,比翼齐天,颉颃相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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