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日·交错书
夜半时分,原本应当已经冷清的广场上人满为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在高台之上,礼花烟火先后被点燃引线,花火盛开。半个时辰之前落了雪花,天上的仙人也撒下祝福,纷纷扬扬。手机里阿兄有传来照片,嘉明广场许久没有那么热闹过了。他还兴致勃勃地和我说,锺阿兄被嘉明城电视台的记者采访到了,说不定明天看回放还能看到——我嘲笑他怎么不一起露面,他愤愤不平地回了一句在确认最后的安全问题,锺阿兄在边上偷闲正好被逮住。我转发给青木了,她刷短视频的话应该能够刷到。还有点期待呢,世人与重云的反应。想起来之后又问阿兄锺阿兄有没有说自己的身份,阿兄点了点头,有戎的族人嘛,至于是谁,那就要看他们能不能认出来了。
与嘉明广场截然不同,城楼上只有火把在燃烧,城楼的琉璃瓦上坐着我们,我们一同望着城内广场的方向,看着那边次第不歇的烟火。一下一下,如世人的心跳,又是一个完整的五岁过去。将士们也难得在这一日全部回到家中——这两日锺阿兄已经展开了神力屏障,足够为将士们回到营中撑上足够的时间。三族同盟之后北境的威胁已经消除了大半,再加上我们都在,他们也没有机会能够轻易讨到好处。大概是因为第一场聚精会神地看过了,也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时间确实是太迟了,小家伙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清穹体谅我,他一手抱一个,我就坐在诗和乐中间,流云在我的指尖缠绕不休,点一点还能看到它羞涩地散去。
熬夜确实是一个耗费心力的存在,哪怕今天睡到正午,冬日骄阳,也依旧困得睁不开眼。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又相拥着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清醒地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
慢慢悠悠地洗漱、梳妆、更衣,我终于将我自己挑选的新衣细致工整地穿上,白珍珠项链以金属扣环在脖颈上,米色的交领上有刺绣而成的流云纹,绒毛厚实,我贴身的保暖内搭也不遑多让,再加上外面还有厚重的暗蓝色梅花枝刺绣,有白色的山峦与遥远的飞鹤装点。下面则是加绒的米色直筒裤,腰上还有暗红色破裙,我系得比较高,这样吃得饱一些也不会勒。再加上新买的白色粗跟单鞋,完整的一套,林林总总也价格不菲。长发拧成一股对叠旋转,最后以那只荧海蓝的木芙蓉横入发簪,有流苏摇曳在发髻下,我想应该是很好看了。
我坐在书桌边上,趴在椅背上看那边屏风后面的影影绰绰。清穹是好看的,无关服饰,他站在那儿,就给人一种出鞘的、锋利又华贵的宝剑,既能上阵杀敌,又能宴席往来。
但很遗憾,我对男子的古服并没有女子的那么了解,而且清穹自己似乎也并不清楚,不过当他收拾好自己站在我跟前时,我还是不争气地别过了视线,会看愣神的,会看愣神的……他带着笑望着我,问我是否,登对——我难道能说不吗?这怎么可能?我们就是天造地设佳偶天成!不然下楼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两位兄长怎么都会看愣神?
你们……宿宿,我想古服比现代装更适合你,很温婉,很优雅,而且似乎对于你的拘束也少很多。阿兄离了沙发,站起身望着我,他笑着,很衬你的气质——穷绝,你可要好好看着宿宿了。
我不会离开阿樱半步。你是这么说的,顺便还点了点我发髻上的流苏,若是时间来得及,阿樱兴许还能捣鼓出一只华贵的发簪。
这只就很好看,立体的三面发簪我要好好研究过呢。我只能这样安慰你,顺便摸摸你的头,帮我拎着包包?里面有这本长日日记,还有我的史书和笔记本以及钢笔,还有你充满电的笔记本。
你们出门的话,要不我们们晚饭外面吃?正好让府主大人和炉灶都休息几日。锺阿兄一直笑着,宿宿审美真好,赏心悦目,这是宋制的风格吧?
嗯,宋制,婆娑她们千挑万选与我一眼相中的一模一样。我点点头,看着连蜷欢喜地绕着我蹦跳,我蹲下身摸摸她的脑袋,好不好看?
好看!那么好看的娘亲,我的!她骄傲地人立起来张开怀抱,抱抱!
我笑着将她抱入怀中,看着她蜷缩在我怀中,蹭蹭我毛呢的褙子,找了个安稳的姿势安顿下来。那我们就先出门了,下午茶书咖里有提供,地点与预约信息我都已经发给你们了。你说着来到我们身前,拉开了门,挡着冷风,晚上见了,两位。
书咖里闲闲地坐了半个下午,还有些余热的日光洒在书页上,玻璃外就是静静流淌的捺岚溪,来到嘉明城的它已经宽广而沉稳。石板路上小贩的吆喝声、游客的喧嚷声汇聚成元日的声响,我看累了书就会去看街肆上来往的如织人群。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才搁了笔。
小家伙和你看得认真,纪录片我还没看过呢。
我先写完了我的才能去看你的呀,难得见你也那么孩子气地冲我眨眨眼,生疏地弯起嘴角。
哪怕已经有预感阿樱今年的新衣会无比美丽,但是真的看到了还是让我浑身一震,没有半分虚言,我呼吸都停止了一刹。好潇洒好优雅,还有温柔却不失威严明艳的颜色,阿樱就是温柔的外壳与炽热的内心——阿樱什么颜色都能驾驭得了,看不够,一点都看不够!你抱着蜷儿,还回头冲我笑,我油然而生的幸福和满足,你和蜷儿就是我的全部。
我要长长久久,要阿樱能够在自己醉心的领域里自由地遨游徜徉,要阿樱每一日都能够因为不同的事而拥有一个足够的期盼,去期盼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明日。
我这身……我现在也说不上来,不过当时峰爻羽锺都认为这样搭适合我,我看着也不觉得怪异,就最终敲定了它。但,与阿樱相比,我不得不承认我自惭形秽,外貌上我确实还,不能心安理得地与阿樱相配。
日光洒在你的发上,阿樱青黑的发丝都闪着光芒,荧海蓝的琉璃有折射光芒照在那边的白墙壁上,你专注地望着望着纵排列的史书,握笔的手也好看。金色的墨水里有金色的闪粉,阿樱的字逐渐笔锋凌厉,钢笔又对力道敏感,更是美丽而锋芒毕露,美丽而强大的生命……美丽、优雅又实力强劲的阿樱……
我的。
我看到你会在固定的时间向窗外望去了,是不是眼睛累了?下次出门要随身备着眼药水,阿樱不管是看书还是写作都容易用眼过度,哪怕有神力撑着也不是办法,阿樱樱粉色的眼眸很漂亮,我不想要透过一层镜片去看它。
夕阳下的阿樱也优雅动人,河堤上温暖灯光照耀下的阿樱还是很温和柔美——阿樱的外貌出众,而且给人一种美丽温和平易近人的印象,但是熟悉阿樱都不会忽视你眉眼的坚韧与锋利,以及在握住你手那一刹就能知道的握弓握刀的薄茧,阿樱兼顾美丽与强大,不论多少次,我都怦然心动,原谅我这不争气的性子与文辞。
纪录片里,我看到了我们,我和你一同坐在高台,看那边血流成河,盈满了整座引血槽,那时候你身着家族服饰,战国袍令阿樱庄严肃穆又华贵古朴,当时,是因为家里有太多太多事,所以你眉目里有化不开的忧愁和肃穆,我在迟来的时间里望着你早已经过去的倦累,我没能来得及,但是往后,我要尽快回来,不再多错过什么。
蜷儿看得也认真,而且她不惧死亡,她就缩在我怀中聚精会神地望着屏幕,她说,你那时候很难过,不是因为那些人的死亡。我说那些是冒犯过你的人,他们的死自然不会是你难过的缘由——你在感伤我们,还是在为未来担忧?阿樱,我们会一起面临这些,你不要全部都一个人承担过去,这没必要。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快感,大仇得报吗?他们死了对于我们而言又有什么可以补偿的呢?我已经失去记忆,卷入其中的平民已经死去,已经家破人亡,他们死去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心里的安慰,在天亡魂,看不到的……
都过去了阿樱,都过去了,长生种的一个好处,就是时间能够将那些伤痛缓缓地抹去,从裸露的伤痕到浅浅的痂再到厚厚的痂最后,新肉裸露,再一点点被时间磨砺,变得与最初一样。阿樱他们会从伤痛中走出,我们也会跨过记忆破损的困难,再度相守,我们已经到达那个终点了。
蜷儿就赖在我胸口或者趴在我胳膊上或者攀在我胳膊上,反正小家伙不安生,动来动去的。我下楼去拿了定的甜点你也不知道,我特地放了一个盒子,家里的,专门给蜷儿用,她喜欢布丁和慕斯,你一点反应也不给我,蜷儿又眼馋——我下次去周围看看有没有足够吸引阿樱的甜品店!
……阿樱,阿樱,我们会有很多个这样下午,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