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已修改)

庆庙,位于京都僻静一隅,香火不算鼎盛,平日里只有些虔诚老人或心怀执念的香客前来。今日午后,却显得格外空旷。

偏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天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只见一位身量颀长、穿着寻常布衣、气质却带着几分不羁随性的年轻男子,与一位身姿高挑、静立如画的女子,正相对而立。

男子自然是范闲,他此刻表情有点郁闷,又有点警惕,正打量着对面的女子。

女子自然是范泠汐。

对面站着的女子却惹眼得很,一身红衣似燃着的火,衬得肌肤莹白耀目。头上戴着顶斗笠,帘幕垂下来,缀着的珠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红玉髓、红碧玺、南红玛瑙占了大半,间或混着几颗绿莹莹的翡翠、流光溢彩的欧泊,还有暖黄的琥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着,叮当作响。

兄妹俩刚迈进门,就下意识地四处打量。这偏殿空荡荡的,除了他俩,连个扫地的老道都没有。

殿内空旷得有些过分。除了正中一张巨大的香案,和四壁色彩略显古旧模糊的彩绘,竟再无他物,连个蒲团都没有。确实只有他们两人。

范闲的目光落在了正中的香案上。这庆庙果然古怪,没有供奉任何神像。

只有一张铺着明黄色绸缎的长案,绸缎质地极好,颜色却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暗淡

香案上没有牌位,只有个青釉香炉,里头插着的三炷香烧了大半,袅袅的青烟慢悠悠地飘着,缠缠绕绕地漫在空气里,带着点清苦的香气。

范泠汐的视线则被四壁的彩绘吸引了。

画工精湛,色彩浓郁,描绘的似乎是云雾缭绕的仙山,而在那云山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光芒四射、气势恢宏的庙宇,悬浮于天际,宛如传说中的……神庙。

范泠汐:“哥”

范泠汐收回目光,转向范闲,斗笠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声音透过珠帘传来

范泠汐:“你看,我说的吧?果然没有神像。”

范闲也看完了那画,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他这人,骨子里不信神佛,偏偏自己这来历又玄乎得没法解释。他踱步到香案前,顺手从案上摆着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梨,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汁水丰盈。

范闲:“我范闲这人呢…”

他一边嚼着梨,一边对着空荡荡的香案和那袅袅青烟,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存在”说话

范闲:“本来是不信什么鬼神的。可偏偏,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怎么就落到这儿了。”

他咽下梨肉,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范闲:“若这世上真有神庙,真有那所谓的‘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幅云山深处的神庙彩绘,又瞥了一眼身边安静站着的妹妹

范闲:“麻烦你,派个使者下来,给我说道说道。只要你能给我个说得通的答案,我范闲,就给你个面子,信你一回,如何?”

要说信,他大概也就只信身边这个妹妹了。

为啥?这丫头太玄乎了。明明打小一起长大,可她懂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时不时冒出来的惊人言论,还有那身神鬼莫测、连五竹叔都偶尔会多看两眼的功夫……都让他觉得,这妹妹身上秘密不比他少。

虽然人是懒了点,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但这都是小毛病,不妨事,反而挺可爱。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毫不客气地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范泠汐也慢悠悠地伸出手,纤长的手指在果盘上停留了一瞬,最终拈起了一个看起来最水灵的桃子,用帕子随意擦了擦,掀起斗笠珠帘的一角,小口咬了下去。

动作优雅,与范闲那副“进了自家后院”的做派截然不同。

听着范闲对着空气“讨价还价”,范泠汐在斗笠下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天呐,这是我哥吗?这怕不是个傻子吧?跟空气许愿还带报销食宿的?

范闲还在那对着香案嘚啵

范闲:“嗯,别客气啊,食宿都报销,你考虑考虑。”

说着,他还很不见外地用手拍了拍香案

就在他手掌拍在香案上的瞬间

覆盖着香案的明黄色绸缎,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范闲是什么人?

他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丝异动。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去,眼神一厉,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同时左手迅如闪电地探入靴筒,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已握在手中。他身体微弓,死死盯住香案下方垂落的绸缎,做好了应对任何袭击的准备。

偏殿里一片死寂。只有青烟还在袅袅上升。

几秒钟过去了,香案下毫无动静。没有刺客暴起,没有暗器袭来。

范闲眉头微蹙,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示意范泠汐退后些,自己则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用空着的右手,猛地一下,掀开了那垂落的、明黄色的绸缎!

然后,他愣住了。

眼睛瞬间瞪大,手里的匕首都忘了收回去。

香案下,确实有人。

但不是预想中凶神恶煞的刺客,而是一个……穿着素雅白衣的姑娘。

姑娘缩在香案底下,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只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腿。

她脸上沾了点油渍,嘴唇也亮晶晶的,此刻正仰着小脸,瞪大了眼睛,一脸受惊小鹿般的表情,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范闲,以及他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这姑娘生得极好。

清丽,灵动,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俏皮,整个人很干净

范闲见过不少美人,宫里宫外都有,但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家妹妹那张脸才是真绝色,是带着侵略性和距离感的美,常人难及。

可眼前这姑娘的美,是另一种,是鲜活生动的,能一下子撞进人心坎里的那种。

就凭这份清丽灵动、我见犹怜的劲儿,已经足够让咱们的范大公子……心头小鹿狠狠撞了一下(或者说,见色起意了)。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一缕,正好落在香案下,给那姑娘和她手里的鸡腿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看起来有点慌张,有点无措

这位一手油渍、满脸无辜的“鸡腿姑娘”,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长公主之女,深居简出的林婉儿郡主了。

范闲还保持着掀开绸缎、手持匕首的姿势,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下意识脱口而出

范闲:“你……是刺客吗?”

旁边,一直安静当背景板、敬业啃桃子的范泠汐,听到这句堪称“神来之笔”的问话,差点被嘴里的桃子呛到,斗笠珠帘都跟着晃了晃。

她赶紧捂住嘴,把笑声咽回去

刺客?我的好哥哥啊,你见过哪个刺客长这么好看,还蹲在神案底下啃鸡腿的?这业务水平也太不专业了吧!

她懒得提醒,继续慢条斯理地啃她的桃子,顺便看戏。

香案下的林婉儿显然被范闲这架势和问话吓到了,往后缩了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显而易见的胆怯

林婉儿:“应该不是…”

范闲看着她那受惊的模样,心里那点警惕和杀气瞬间散了大半,脑子一抽,顺着话头又问

范闲:“那……你是天上的仙女吗?”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她说完,像是觉得一直蹲在桌子底下跟人说话不太礼貌,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撑着地,从香案底下钻了出来,站起身。她个子不算太高,站在高大的范闲面前,更显得娇小。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看了一眼范闲还握在手里的匕首,怯生生

林婉儿:“你……你是谁啊?”

范闲刚想开口回答,顺便把匕首收起来,展示一下自己的友好,结果,一张嘴

范闲:“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落在香案前光洁的石板地上,触目惊心。

林婉儿:“啊!”

林婉儿吓得惊叫一声,也顾不上害怕了,立刻上前两步,焦急地看着他

林婉儿:“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范闲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的鲜红,竟然还扯出了一个有点虚弱的、但努力显得轻松的笑

范闲:“没事,咳……老毛病了,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林婉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眉头紧紧蹙起,满脸都是担忧。

就在这时,偏殿外远远传来了呼唤声,由远及近:“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

是个丫鬟的声音,带着焦急。

林婉儿“哎呀”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担忧地看了看范闲,咬了咬下唇,她提起裙摆,像只小鹿,轻盈地头也不回地,朝着偏殿门口的方向跑去。

范闲还保持着抹嘴角的姿势,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他就那么呆站着,眼神发直,半天没动,连手里的匕首都忘了收。

范泠汐慢悠悠地啃完了最后一口桃子,将桃核精准地丢进角落的香灰桶里。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踱步到范闲身边,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呆样,实在没忍住,抬手,曲起中指,对着范闲的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个爆栗。

“咚”一声脆响。

范闲:“啊!”

范闲吃痛,猛地回过神,捂着额头

范闲:“你干嘛!”

范泠汐:“人都已经走了,还看?”

范泠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范闲揉了揉额头,没好气

范闲:“没大没小,叫哥哥!”

范泠汐抱着胳膊,斗笠微扬,即使隔着珠帘,范闲也能想象出她此刻那副“就你也配”的嘲讽表情

范泠汐:“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我了,我就喊你‘哥哥’。”

范闲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又得意起来

范闲:“没事,你刚才那声‘哥’,我听见了,就当是喊过了。”

范泠汐:“你……”

范泠汐:“算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她往前走了半步,珠帘轻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挑衅

范泠汐:“不对,准确说,是毒术、武功、医术……我样样都压你一头。特别是……”

范泠汐:“智商。”

范闲:“嘿,你这丫头……”

可话说到一半,看着斗笠下那隐约的、线条优美的侧脸,看着她这副气定神闲、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慵懒劲儿

他心头那点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纵容和宠溺。

没办法,谁让这是他妹妹呢。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嫌弃又互相依赖,嘴上斗得再凶,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对方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不可替代、也最想守护的人之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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