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已修改)

马车在京都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范闲掀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景缓缓后退,从热闹的市井渐渐过渡到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

他其实没在数什么石板,那太无聊。他只是习惯性地观察,用眼睛,也用从澹州带来的、尚未被京都完全同化的脑子。

范府坐落在京都东城。这片地界,离最繁华、据说能隐约望见皇宫一角的天河路还有些距离,但空气里飘着的味道已经截然不同。

没有小贩的吆喝,没有孩童的嬉闹,连行人的脚步声都似乎刻意放轻了。宽阔的街道两旁,是高耸的、颜色深沉的院墙,一扇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沉默地排列着,门楣上挂着样式各异、但都透着贵气的匾额。这里住的人,非富即贵,而且多半是那种传承了几代的“贵”,连门前的石狮子,都似乎比别处的更显威严,也更……寂寞。

几十对石狮,蹲守在各自府邸的门前,日复一日,瞪着空洞的石眼

马车在其中一座格外气派的府邸前,稳稳停住。

侯公公:“到了,少爷,小姐。”

驾车的人隔着帘子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压平的调子,听着有点别扭。

范闲先跳下车,踩在平整干净的石板路上。他回身,很自然地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搭在他手腕上,微微借力,范泠汐从车里下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范府正门前,都没急着动作,而是不约而同地,先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座“家”。

门很高,朱漆鲜亮,巨大的铜环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但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别说迎接的人,连个看门传话的小厮都看不见。

驾车的“车夫”见他们下车,也不多话,对范闲还算客气地点了下头,便调转车头,径自赶着车走了,车轮声很快消失在空旷的长街尽头,留下一片更显突兀的寂静。

范闲看着那马车远去的方向,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认不出刚才那人的具体身份,但总觉得那作派、那声线,不太对劲,不像普通家仆。

范泠汐她上辈子卷生卷死考上清华的脑子,加上这辈子刻意搜集的信息,要是连宫里太监的基本特征,那刻意放平的声线、以及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的态度,都认不出来,那真是白活了。刚才那位,十有八九是宫里派出来的公公,而且多半是有点身份的。庆帝……或者说,某些盯着他们兄妹“回家”的人,还真是“周到”。

范闲收回视线,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那离去的马车方向,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下巴

范闲:“合着你不是范府的人啊?”

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打开的朱漆大门,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字正腔圆地报上名号

范闲:“我——是——范——闲!”

声音在空荡的府门前回荡了一下,撞在高墙上,又弹回来,显得有些孤单,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门,依旧紧闭。无人应答。连门缝里都没透出一点人声。

范闲等了几秒,也不恼,表情甚至还挺淡定。

他早就料到这“回家”不会太顺利,下马威什么的,意料之中。他甚至有点好奇,这“下马威”后面,还跟着什么戏码。

范泠汐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身形被宽大的暗红色衣裙和斗笠笼着,她心里当然也不平静,但和范闲的“早有预料、静观其变”不同,她脑子里转的是更主动、更带刺的念头。

忍?以忍为先?

那是范闲或许会考虑的选项,但绝不是她范泠汐的风格。她这辈子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何况今天这情形,他们兄妹身份尴尬,非主非客,初来乍到。要想以后在范府、在京都这潭浑水里站稳,不被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开局就不能按常理出牌,更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好欺负。

“吱呀”一声。

旁边,那扇平时不怎么开、显得有点灰扑扑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做婢女打扮的年轻姑娘,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她的目光先落在范闲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然后,几乎是立刻,转向了范闲身边那个红色的身影。

然后,她就愣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嘴唇也无意识地张开了一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少爷……小姐?

婢女脑子里有点空。她奉命来引这位从澹州回来的“少爷”入府,二夫人只提了少爷,可没提还有一位……这样的“小姐”。

那女子一身红衣,不是正红,是更沉郁浓郁的暗红,像凝固的血,衬得露在衣领袖口外的一截脖颈和手腕,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略显暗淡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头上戴着一顶垂着长长珠帘的宽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不是很能看清楚容貌

可即便看不见全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极致清冷与慵懒的气质,就已经足够让人呼吸一滞,脑子里瞬间空白。

府里不是没有美人。二小姐若若小姐就是出了名的温婉清丽,气质如兰,是京都公认的闺秀典范。可眼前这位……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强烈距离感和冲击力的美。

。硬要比较的话,婢女贫乏的词汇库里只能冒出些大不敬的、自己都吓一跳的念头

宫里那位以美貌和权势闻名的长公主殿下,怕是……也未必能压得住这般颜色和气场吧?

“少爷,小姐,”婢女好不容易从那种震慑中回过神,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侧身让开狭窄的通道,声音比刚才更恭敬,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边请。”

范闲和范泠汐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仿佛被晾在正门口、只能从侧门进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值得有丝毫情绪波动。

范闲甚至还对那低着头的婢女笑了笑,很自然地问道

范闲:“没人?”

他指的是正门没人开,也没人出来迎接。

婢女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心地回答:“老爷尚在户部,还未回府。这是……二夫人的安排。”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人听清,又像是必须说清楚。

范闲听了,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落后半步,和范泠汐并肩往那扇打开的侧门里走。经过婢女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凑近范泠汐耳边

范闲:“泠儿,我早说了吧,没那么简单。刚进门,下马威就来了。”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了然

范泠汐斗笠微侧,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范闲:“有道理,说的也对。”

他瞥了一眼走在前方引路、刻意与他们保持几步距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的婢女,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只有对妹妹才会有的戏谑和信赖

范闲:“可是我不在乎,你会在乎,不是吗?就凭这些……”

范闲:“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亏了?”

两人跟着那婢女,走过侧门后一条长长的、略显昏暗的廊道。廊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墙壁是厚重的青砖,透着一股陈年的凉意。穿过这道廊,又过了几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了些,是范府的内院园林了。

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移步换景,透着世家大族积淀下来的底蕴和……某种精心设计过的疏离感。走了好一阵,曲曲折折,竟然还没走到真正的、居住的内院核心区域。

范闲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好奇的微笑,脚步不疾不徐,看不出丝毫紧张或谨慎。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边范泠汐的反应

毕竟,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来的人。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人心的算计试探,表面的恭敬和实际的怠慢,他们彼此最能懂,也最能依靠。在这座陌生的、看似华美却暗流涌动的“家”里,他们只有彼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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