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慑(已修改)

只是这么一路走着,范泠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斗笠珠帘遮着,看不清神色。但她走得不快不慢,耳朵却一直微微侧着,在听。

范府很大,很漂亮,假山水榭,回廊曲折,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范府很大,很漂亮,假山水榭,回廊曲折,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可奇怪的是,除了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竟然再听不到什么别的声响。没有丫鬟仆役低声交谈,没有孩童嬉闹,连远处似乎该有的洒扫、搬动物件的动静都一概全无。整个府邸,静得有点过分

静得……透着股刻意压制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范闲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脸,像是在欣赏旁边一丛开得正好的月季,语气很随意

范闲:“这院子里……怎么这么安静?都没人说话的?”

一直垂着头、默默在前方引路的婢女,听到问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压得小小的,如实回禀:

“回少爷……是二夫人……在午睡。”

范闲:“午睡?”

范闲:“在哪儿午睡?”

“在……后院。”婢女的声音更轻了。

范闲“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点玩味的表情,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

范闲:“二夫人在后院午睡……然后,全府上下,就都不敢出声说话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火气,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范闲:“嚯,这二夫人……挺厉害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无心的感慨,甚至带了点调侃。可落在深知内宅规矩、更明白“僭越”二字有多要命的人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那引路的婢女吓得浑身一颤,头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少爷……这话,这话……奴婢们做下人的,哪里敢提、敢想啊……”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种话,别说议论,就是听见了,都可能惹祸上身。

可不是么。就算是宫里那位庆帝陛下午后小憩,后宫里的娘娘们,各宫的宫女太监,该当值的当值,该走动的走动,只要不是特别喧哗,也不会要求阖宫上下噤若寒蝉,连喘气都得提着小心。一个臣子府邸里的“二夫人”午睡,就能让整个范府鸦雀无声,这排场,这规矩……

要么,是有人故意演给他们兄妹看,想给他们个十足的下马威,彰显这位“二夫人”在范府说一不二的权威。要么,就是这位二夫人……脑子多少有点不清醒,真把自己当成了需要举府屏息以待的“主子娘娘”。

一直安静走在范闲身边的范泠汐,斗笠下的脸,神色似乎更淡了些

但隐隐的似乎有某种冰冷的意味透出来,让走在她斜前方的婢女,后背没来由地泛起一层寒意。

范闲注意到了妹妹气息的细微变化,侧过头,低声问

范闲:“泠儿,你怎么了?”

他叫她“泠儿”,是只有私下里、或者他认真时才会用的称呼。

范泠汐微微偏头,斗笠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范泠汐:“哥哥,没什么。”

这声“哥哥”,叫得自然,但范闲和她都心知肚明,这是碍于有外人在场,给他留的面子。私下里,她想起来才叫,想不起来或者懒得叫的时候更多。

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

范泠汐:“我只是……有点想不通。”

范泠汐:“规矩这东西,再大,难道能大得过皇权去么?范家是世宦之家,这宅子是官邸……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会有人不懂?”

她没看那吓得脸色发白的婢女,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一角飞檐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范泠汐:“我方才一路坐马车过来,瞧见京都街市还算热闹,百姓脸上也有些笑模样,想来是陛下仁厚,治国有方,才让百姓能过得这般自在安然吧?”

她的话锋,在这里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里的困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的不解

范泠汐:“可我就奇怪了……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偶尔歇息时,皇宫大内……难道也是这般,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走路都得踮着脚尖,说话更是想都别想么?”

她轻轻“咦”了一声

范泠汐:“若是连皇宫里都没有这样的规矩……那咱们范府这‘二夫人午睡、全府噤声’的规矩,又是打哪儿来的呢?这排场,这静默……”

她的话,字面上是在夸庆帝仁政,夸京都繁华。可每一句,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二夫人午睡,全府禁声”这件小事背后,那更危险的逻辑上——

家规再大,大不过国法。臣子后院的规矩,难道能严苛过皇宫大内?陛下尚且不因一己之寝废阖宫之声,你一个臣子家的夫人,倒摆出比帝王还大的排场和规矩?

这哪里是好奇,这分明是诛心!

句句疑问,看似无心,实则刀刀见血,直指“僭越”二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马威对抗了,这是在往二夫人,乃至整个范府后宅的管理者头上,扣一项可轻可重、但绝对致命的罪名

逾制,不敬皇权。

范泠汐的心思和手段,在这一刻显露无遗。她甚至不需要疾言厉色,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几个看似天真的问题,就足以让听者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前头引路的婢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腿软得如同面条,一个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就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小、小姐……”她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这话……这话可不能说啊!求您了……”

范泠汐仿佛这才注意到她的失态,斗笠微微动了动,珠帘缝隙间,似乎能瞥见她眨了眨眼

范泠汐:“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甚至还“虚心”请教

范泠汐:“难道……皇宫里不是这样的?还是说,陛下其实并不宽厚?”

婢女被她问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旁边的范闲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又迅速掩去。他清了清嗓子

范闲:“起来吧。继续领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段暗藏机锋、险些把人吓破胆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婢女如蒙大赦,却又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撑着地面爬起来,再不敢看范泠汐一眼,只低着头,脚步虚浮地继续往前走,背影写满了惊魂未定。

范闲落后半步,与范泠汐并肩。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音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调侃,低低说了一句

范闲:“可以啊,范泠汐,杀人不见血。”

范泠汐斗笠微不可查地偏了一下,没理他。但那周身方才凝滞的冷意,似乎散去了些,又恢复成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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