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修改)地主家的傻儿子
守在外围的婢女,见到远处回廊尽头走来的身影,立刻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消失在院子的角落里。
范泠汐好歹是九品上、离大宗师只有一线之隔的高手,耳朵尖得很。别说这么近的脚步声,就是再远些、再轻些的动静,她也听得清清楚楚。屋顶上,她依旧保持着斜倚的姿势,斗笠下的睫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手里的酒瓶微微顿住,又继续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柳如玉从内院的月亮门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容,步子迈得不大,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从容。
她容貌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妇人的成熟风韵,却又被那身华贵的衣裙和端庄的仪态压着,不显得轻浮。
她走到长廊的亭子下,目光先落在躺在太师椅上、仿佛睡着了的范闲身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斟酌。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屋顶上那个醒目的、穿着暗红衣裙、姿态慵懒得不像话的身影,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柳如玉:“那便是闲儿了。”
范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一激灵,像是真的被惊醒了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柳如玉:“这一路辛苦了吧?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午后容易困,方才迷糊了一会儿,倒把你们给冷落在这儿了,真是……”
范闲站起身,看起来是真“醒”了。他脸上没什么不悦,甚至还扯出个有点懒散的笑。
自己那脾气算不上好、此刻正在屋顶上“冷静”坐着、摆明了要看戏的妹妹都没发作,他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范闲:“没事,没事,”
范闲:“姨娘要是不叫我,我估计这会儿还睡着呢。这太阳晒得,舒服。”
屋顶上,范泠汐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谁说这哥嘴皮子不够利索的?这话听着客气,细品可有点……刻薄。什么叫“太阳晒得舒服”?合着人家晾着你,你还挺享受?
范闲像是没察觉自己话里的“刺”,还很“热情”地招呼
范闲:瞧我,都睡糊涂了。姨娘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刚才躺的那把椅子旁边,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另一把空着的、他特意让人搬来的太师椅。
柳如玉本来心情就不怎么美妙,被这么个“野小子”当面不软不硬地刺了两句,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心里那股气往上拱,脸色也微微沉了沉。
可不管心里怎么翻腾,她脸上那点僵硬的笑意,还是硬生生地维持住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透着点掩饰不住的难堪和强撑。
她深吸了口气,重新端起主母的架势,目光在范闲身上转了转
柳如玉:“儋州那地方,听说民风淳朴。如今这一看,闲儿果真是被老太太养得极好。虽说……气度上可能还缺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沉稳,倒也多了一股子天真自然的灵动,难得。”
这话听着像是夸,实则绵里藏针。夸你“天真自然”,潜台词就是“没规矩、不懂事”。
范闲像是没听懂那潜台词,反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更“真诚”了,其实他听懂了
范闲:“姨娘您真是谬赞了!澹州那偏僻小地方,我哪见过什么世面,更没见过姨娘您这般人物…雍容华贵,气质淑娴。这要不是知道内情的,谁看了不把您当成这范府里当家作主的主母呢!”
这话就更诛心了。明着夸你“像主母”,暗地里点出你“不是正房”,只是个侧室,掌管中馈名不正言不顺。偏偏他还说得一脸诚恳,仿佛真是发自肺腑的赞美。
屋顶上,范泠汐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在假寐。可听到范闲这番“诚挚”的吹捧,斗笠下,她嘴角还是忍不住,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她忍着笑,心里倒是有点佩服她哥这张嘴。对面那位被这么不软不硬地怼回来,脸上那点假笑怕是快要裂开了吧?
果然,柳如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眼神也冷了下来。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这话,或者说,被范闲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应对给噎住了。
就在这气氛有点凝滞的当口,另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尴尬
范思辙:“那小子呢?还有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姑娘呢?跑哪儿去了?人怎么不见了?”
是范思辙。他不知什么时候解了哑穴,又或者是那点穴的劲儿自己过了,此刻正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气冲冲地从外院方向跑过来,嘴里还嚷嚷着。
得,这边当娘的还没“搞定”呢,先前那个被忽悠得找不着北的“地主家傻儿子”,又找上门来了。
也不知道是这范思辙自己找过来的,还是柳如玉暗中示意了什么。但听着他这毫不遮掩的喊叫喧闹,柳如玉这个当娘的,脸上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如释重负般的神色,仿佛找到了暂时退场的台阶,又或者……是觉得既然自己“对付不了”、“搞不定”这对棘手的兄妹,那让自己的儿子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地闹一闹,或许能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