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修改)故人之姿
柳如玉心里那点不安和复杂情绪,在想起自家儿子的“嫡子”身份时,又被压下去不少。她抿了口凉茶,定了定神,对身边心腹的婆子低声吩咐,语气里带着点主母的矜持和刻意表现出来的“大度
柳如玉:“我儿是正儿八经的嫡子!范闲和那范泠汐,说破天也就是个……私生的。身份摆在那儿,天差地别。这入府头一天,只要别是那丫头片子(指范泠汐)吃了亏,一个姑娘家,传出去不好听。要是范闲挨了打……哼,那也是他自找的,正好杀杀他的气焰,往后在府里也别想抬起头来!”
她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柳如玉:“对了,你让人在边上看着点。我儿要是教训范闲,出出气也就罢了,可别真伤了那范泠汐。到底是个女孩子家,脸皮薄。咱们啊,大人有大量,不跟个黄毛丫头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其实她心里对那范泠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丫头美得太扎眼,也太有脾气,可偏偏……不让人讨厌。
甚至看着她坐在屋顶上那副懒洋洋、万事不挂心的样子,柳如玉心里还莫名地揪了一下。
小小年纪就没娘,跟着哥哥在澹州那偏僻地方长大……唉,也是不容易。
虽说若若那孩子也是从小没了亲娘,可若若性子温顺乖巧,是照着大家闺秀的模子长的。这范泠汐却像匹没套笼头的野马,浑身是刺,却又透着股让人心疼的孤零零的劲儿。
她这边嘴上吩咐着“为难”范闲,另一边,却又悄悄让另一拨得力的侍女婆子,赶紧去把府里最好的那个闲置院子收拾出来,指名要给二小姐范泠汐住。
在柳如玉看来,男孩和女孩是得区别对待的
那院子位置好,景致佳,以前是预备着给若若将来出嫁前单独住的,一直精心维护着。
柳如玉特意叮嘱
柳如玉:“里头的一应摆设,都给我用最好的,库房里那些时新的料子、首饰,先紧着那边挑。院子里的假山、水榭都得拾掇利索了,一样不能少。再……再给搭个结实好看的秋千架。”
她想起范泠汐飞身上屋顶那利落劲儿,还有那身醒目的红衣,觉得这丫头肯定不是个能安安静静坐绣楼的主儿,有个秋千,或许她能喜欢?
那心腹婆子垂手听着,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我的夫人哟,您还“不跟人计较”、还担心人家吃亏呢?您抬头看看屋顶上那位,那像是能被“一般见识”的主儿吗?那通身的气派,那坐在屋顶上睥睨众生的架势,还有刚才那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思辙少爷气得跳脚的伶牙俐齿……哪里像是个不会武功、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这婆子早年跟着柳如玉进过宫,有幸远远见过那位号称“京都第一美人”的长公主李云睿。当时觉得,嚯,那真是人间绝色,贵气逼人。可现在……她偷偷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忍不住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跟屋顶上这位戴着斗笠、看不清全脸的二小姐比起来,长公主殿下那美,似乎……也就那么回事了?多了几分刻意雕琢的贵气,却少了这种浑然天成、又带着锋锐野性的冲击力。真要论起来,只怕是“庸脂俗粉”了。
这能吃亏吗?婆子心里直叹气,觉得夫人这“叮嘱”有点多余。就思辙少爷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脑子,不去招惹人家,人家不来找他麻烦就烧高香了。而且看夫人这口是心非的样儿,嘴上说为难,背地里连秋千架都想给人家装上了,这心怕是早就偏了。
说到底,柳如玉这人,心眼其实不算坏。她对范闲出手刁难,说到底,也就是内宅妇人那点心思
维护自己儿子的利益,怕这家产和地位被外来的“野种”给抢了。属于内宅里常见的、上不得台面的争斗,还没到要人性命、你死我活的地步,连点“火星子”都算不上。
可外面院子里,那“火星子”眼看就要冒起来了。
“………………………………………………”
“…………………………”
范闲和范思辙还在那儿“对峙”呢。一个气炸了肺,拿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棍子,指着范闲的鼻子;另一个却跟没事人似的,仿佛没看见那根棍子和范思辙喷火的眼睛,自顾自地又坐回太师椅上,甚至还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范思辙见范闲这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可偏偏又不敢真扑上去动手(主要是掂量了一下,觉得打不过),最后只能外强中干地吼着
范思辙:“你!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少爷我还没坐呢!你凭什么就坐下了?!”
这质问,听着实在有点……幼稚。可范思辙这会儿也想不出更有威慑力的话了。
屋顶上,范泠汐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她这个哥哥,气人的本事真是与生俱来。瞧底下那“傻狍子”,都快冒烟了。她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酒,觉得这范府的“戏”,虽然档次低了点,但聊胜于无,打发时间还行。
这边范闲和范泠汐回府也折腾好半天了,另一边,皇城根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祭庙的队伍已经回城,街道被提前肃清,安静得有些过分。刚才在庆庙外,一招就将范闲打得吐血倒飞的侍卫副统领宫典,此刻骑在马上,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此刻心里并不平静
甚至有些后怕和愧疚。因为就在不久前,在那个神秘的少女(范泠汐)面前,他连一招都没接下,就被一片轻飘飘的竹叶逼得举手认输,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现在回想起来,那少女当时甚至都没正眼看他,那股漫不经心却凌厉无匹的气势,让他这个八品上的高手都心底发寒。
他驱马靠近御驾旁
宫典:“陛下,今日祭庙,那少年和那女子突然出现,惊扰圣驾,是臣护卫失职,未能及时察觉驱离。请陛下降罪!”
华丽宽大的马车内,庆帝正端着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馄饨。
他舀起一勺,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连汤带馅,品味得极为认真。
听到宫典的请罪,他动作未停,直到咽下口中食物,又吹了吹勺中微烫的汤汁,才缓缓开口
李云潜:“今日祭庙,一切太平,未见波澜。你已有功,何罪之有?”
他当然知道宫典口中的“少年”和“女子”是谁。范闲那小子,他见过画像,也听陈萍萍、范建提过多次,今日一见,确实有些意思,胆大,脸皮厚,还有点小聪明。可那个女儿……他从未听人详述,只知有这么个人存在。
宫典提到“那女子”时,语气里那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和后怕,庆帝听得分明。一片竹叶?庆帝握着瓷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顿了一下。
他面上,依旧是那个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可心底深处,那碗馄饨的滋味,似乎都淡了些。
她长什么模样?有没有……故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