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之治

洪武十七年,南京新宫落成,午门外的御街尚未干透,雨后仍泛着铁锈般的赭红。

朱元璋在奉天殿丹陛上,亲提狼毫,以朱砂调金粉,在巨幅黄绢上写下《大诰》——字字如刀,刀口向外,也向内。

殿前广场,十六座生铁榜亭一夜之间拔起,每座高两丈、阔八尺,上铸《大诰》全文与“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者诛”十二字。铁榜未冷,仍有青烟自铸口升起,像一条条不肯散去的黑龙。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按剑立于榜侧,高声宣旨:“自今而后,凡有司、府、州、县,若私纵士大夫隐居不仕者,同罪;凡士子敢以诗酒山林自矜者,籍没其家。”

声音未落,缇骑四出,马蹄踏碎御街新铺的莲花砖。铁甲铿锵,如寒铁犁过春泥,留下一路霜痕。

郭昕隐身于午门城楼阴影,金冠在月色下黯淡无光。他望见两名青袍小官被缇骑拖出上驷院,一人因“丁忧未满,托病辞荐”;一人因“奏对失仪,语涉讽谏”。

郭昕低声对身旁王玄知道:“昔日安西幕府,幕僚可拒辟,可挂冠,可直言;今以铁榜锁喉,良弓走狗,古今同忌。”

王玄知只回一句:“洪武以布衣取天下,最恨的便是‘不为君用’四字。他怕的不是敌人,是读书人的冷眼。”

铁榜后第一日,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爆满。

大理寺评事李仕鲁,因上疏请“宽文网”,被廷杖八十,血肉横飞,仍大呼:“士可杀,不可辱!”杖毕,以铁刷刷其肉,顷刻气绝。

苏州才子姚润,曾作诗“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被坐“影射圣主”,全家发配云南金齿卫。

浙**田刘基(伯温)次子刘璟,以父功荫官,却屡召不赴,被缇骑锁至京师,杖死午门。

郭昕远远看见血迹沿石阶蜿蜒,像回到广德元年吐蕃破武威时的雪夜,只是那时的血是热的,如今却隔着六百年,依旧滚烫。

洪武二十七年,国子监祭酒奏请“旌表天下隐逸”,朱元璋怒掷奏章,命锦衣卫赴曲阜,以“私藏谤书”为名,逮衍圣公孔讷下狱,孔庙祭器尽数没入内府。

行刑之日,大雨倾盆,孔庙丹墀血流成河,与雨水混成赤浆,顺着龙阶流入泮池,池水三日如漆。

封常清在穹庐中遥望,指骨敲案不止:“孔子后人亦不免,天下谁还敢做‘不仕之士’?”

洪武三十年仲冬,朔风怒号。

南京百姓夜半忽闻巨响,十六座铁榜竟自崩裂,榜亭倾倒,砸死缇骑三人。裂口处,朱砂金粉脱落,露出暗红铁胚,形如伤口。

锦衣卫急奏“天雷所击”,朱元璋却冷笑:“天若敢逆朕,朕便换天。”

遂命工匠连夜重铸,加高一丈,并在榜阴增刻一行小字:“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

郭昕立于残裂铁榜前,指尖摩挲那行冷硬小字,低声作结:

“昔日秦皇销兵,只防百姓;今日洪武铸榜,兼防士心。

弓藏狗烹,不过换了刑器;读书人的脊梁,终被铁浆浇铸成一块沉默的碑。”

铁榜余温未散,午门外第一缕晨光投下,照见榜座旁一行浅浅脚印——

那是郭昕留下的,却很快被缇骑的靴印踏乱,

像所有不肯低头的影子,终被历史的铁蹄碾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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