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止一个。

洪武二十五年,暮春。

金陵城的花期原本该比往年早半个月,却因一场倒春寒,把万株桃李冻成了僵硬的冰雕。

午门外,抬棺的龙旗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条被钉在木桩上、尚未死透的巨蟒。

三十八岁的朱标躺在金丝楠棺里,脸色青白,手里仍攥着半片没来得及批完的奏章——那是苏州水患请赈的条陈,墨迹被尸身渗出的冷汗晕开,成了黑紫的一滩。

朱元璋立在丹墀,龙袍下摆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坠着。

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不化,像给他提前举行了第二次丧仪。

他没有哭,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一柄钝刀。

良久,他抬手,用指甲在棺盖上划出一道白痕——那声音极轻,却让所有跪着的文武百官同时打了个寒颤。

“标儿,”他低声道,“你比你老子走得体面。”

三天后,同样的时辰,春和殿偏殿的窗棂被风撞开,八岁的朱允炆赤足奔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刚咽气的金丝雀。

孩子跪在雪地里,徒劳地往雀儿嘴里吹气,吹得自己满脸冰碴。

朱元璋远远望着,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自己在濠州破庙里,也是这样往马秀英嘴里灌米汤。

那时的米汤里漂着一只蚂蚁,他用手背拂掉,却被马秀英咬住了指尖——她烧得糊涂,以为那是最后一口干粮。

“皇爷爷……”朱允炆抬起脸,泪痕在寒风里结成了冰棱。朱元璋弯腰抱起孙子,却发现孩子轻得像一捆稻草。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怀里抱着的,是朱家仅剩的、还没被命运盯上的血肉。

然而命运只是打了个盹。

洪武二十五年的冬天,痘疮像一场黑色的野火,从御膳房烧到坤宁宫。

朱雄英的高热持续了整整七十二个时辰,太医院院使刘纯在殿外跪得膝盖骨裂,换来的却是朱元璋一句“若皇孙殁,尔等九族陪葬”。

第四日寅时,孩子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像被掐断的笛音。朱元璋冲进来时,只来得及抓住那只垂下床沿的小手——指甲缝里还粘着昨儿夜偷吃的糖霜,黏糊糊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甜腥。

马皇后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她咳了整整十年,肺痨把曾经丰腴的身子熬成了一张纸。

临终前,她让宫人把自己抬到御花园的梅树下——那株树是朱元璋起兵那年,她亲手栽的。

雪压断了一根老枝,正好落在她膝头。她拈起一瓣花,对朱元璋笑:“重八,你看,这花……像不像咱们当年在皇觉寺后山摘的?你偷来给我别在鬓边,结果被方丈追着打了三里地。”

朱元璋想笑,嘴角却扯出一丝血痕。他这才发现,自己把舌尖咬穿了。

马皇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花瓣按在他皲裂的唇上:“别杀人了……你杀的人,够把咱们下辈子都埋了。”

她合眼时,雪忽然停了。朱元璋抱着她,在梅树下坐到天黑。宫人远远跪着,听见皇帝用方言哼着一支走调的小曲——“凤阳花鼓”。调子七零八落,像被剁碎的骨头。

从那天起,南京城开始闹鬼。

先是春和殿的守夜太监听见太子生前最爱的玉磬无风自鸣,接着是坤宁宫的梅树在一夜之间枯死,树根下渗出暗红色的汁液,腥得像新鲜的血。

朱元璋下令砍掉那棵树,工匠们却发现树干中心是空的——里面盘着一条僵死的小蛇,蛇信上挂着半片没消化的鱼鳞。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趁机进言:“此乃妖孽作祟,当彻查。”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查?好啊,从你家查起。”当日夜里,蒋府上下三百余口被捆成粽子,扔进秦淮河口。据说绳子是浸了桐油的,沉得快,连呼救都来不及。

洪武二十六年的春天,蓝玉被剥皮那天,南京城飘着细雨。

刑场上搭了座三丈高的木台,剥皮匠是特意从大同调来的——那人曾给蒙古人剥过狼皮,手艺精湛。

蓝玉被捆在木桩上时,还在破口大骂:“朱元璋!你个卸磨杀驴的混账,老子在捕鱼儿海为你出生入死,你就这么报答功臣?”

刽子手往他嘴里塞了团麻布,声音便闷在了喉咙里,变成咕噜咕噜的血泡。

人皮剥下来后,被楦进稻草,吊在功臣庙的房梁下。

风一吹,那张皮就簌簌地抖,像在笑。朱元璋亲自题字:“逆臣蓝玉,永镇国贼。”

墨迹未干,就被雨水冲花了,顺着台阶流到傅友德的靴底——次日,傅友德被赐死,罪名是“靴底沾逆臣血,心怀怨望”。

冯胜死得更荒唐,就好像是故事一般。

他接到赐死诏书时,正在教小孙子射箭。祖孙俩被勒令当着使者的面自尽,孩子吓得尿了裤子,冯胜却笑着把弓弦套在孙子脖子上:“别怕,爷爷先送你,省得黄泉路上孤单。”

使者回去复命,朱元璋听完沉默许久,忽然问:“那孩子的尿,是不是把弓弦浸软了?”使者不敢答,次日便因“欺君”被腰斩。

王弼是最后一个。

他接到诏书时,正在吃饭,看完把诏书折成小船,放进汤碗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然后端起碗,连汤带纸一饮而尽。死前,他对着皇宫方向磕了三个头:“陛下,臣替您试过了,这纸……确实噎不死人。”

功臣庙的灯火越来越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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