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鲸波万里

朱元璋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他提着剑,从乾清宫走到奉天殿,再走到午门,靴跟敲在金砖上,声音像更鼓,却比更鼓多了一丝迟疑——仿佛他在等什么人,却又怕真的等到。

有一次,他在御花园的假山下看见一个黑影,以为是刺客,一剑劈过去,却发现是只被剥了皮的猫——不知是哪个宫女偷偷养的,尸体已经僵硬,眼睛却还睁着,像两粒浑浊的玻璃珠子。

洪武二十七年的腊月,太医院十三名太医被腰斩。

行刑前,朱元璋亲自到场监斩。他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面前摆着朱雄英生前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每斩一人,他就吃一块,吃到第七块时,终于吐了出来——那糕里掺了朱砂,甜得发苦。

他指着剩下的六块对刽子手说:“赏你们了。”当夜,六个刽子手全部七窍流血而死,死时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糕。

宫墙内的水井开始频繁地浮起尸体。

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太监,偶尔也有侍卫。

他们大多双目圆睁,指甲缝里塞满淤泥,仿佛死前曾拼命想抓住什么。

朱元璋下令把井口全部封死,可第二天,封条就被撕得粉碎,井沿上多出几行血字:“重八,你莫再杀人。”字迹娟秀,像女子的手笔。

洪武二十八年的端午,秦淮河北岸的百姓集体做了一个梦。

梦里,马皇后穿着当年的粗布衣裳,站在河心的小船上,怀里抱着朱标和朱雄英。

她向两岸的百姓行礼,说:“替我劝劝重八,就说……我们娘仨在底下挺好的,让他别怕。”

次日清晨,北岸所有人家门前都多了一束艾草,捆艾草的绳子上,沾着新鲜的河泥。

朱元璋听说后,沉默良久,忽然下令:端午当日,全城禁艾草。违者,斩。

于是那一年的南京,没有粽香,没有龙舟,只有满城紧闭的门窗,和河面上漂着的、被士兵捞起来的艾草束——它们被堆在皇宫门口,浇上火油,烧成了灰。

灰被风吹起,落在朱元璋的龙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洪武二十九年的除夕,朱元璋独自走上城楼。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开,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他忽然想起,当年打陈友谅时,马秀英也是这样站在船头,指着对岸的灯火说:“重八,等天下太平了,咱们也点一盏灯,就放在家门口,让走丢的将士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如今灯有了,家却没了。

他对着夜空嘶吼:“朕以匹夫提三尺取天下,尔敢夺我妻儿?!”

回应他的,是除夕的鞭炮声——百姓在庆祝又活过一年。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像夜枭。他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说:“听见了吗?他们在笑朕。”

次日,秦淮河最热闹的朱雀街被整条拆除,理由是“夜深喧哗,惊扰圣驾”。

拆除时,工匠们从地基里挖出一口缸,缸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具童男童女的骸骨——那是当年修城时,为了“镇风水”埋的。

洪武三十年的夏天,雷雨劈裂了奉天门的鸱吻。

朱元璋赤足站在暴雨里,披头散发,像一具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他指着天骂了整整一夜,骂到最后,嗓子哑得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闪电照出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宫墙上,竟比当年鄱阳湖上的楼船还要庞大。

雨停后,宫人清点御花园的荷花池,发现池水变成了淡红色。

捞上来一看,是成百上千条锦鲤的尸体——它们的鳃被细针缝住,死前曾剧烈挣扎,把池底的淤泥都翻了起来。

朱元璋闻讯,只是淡淡地说:“朕养的鱼,也学会背叛了。”

最后的最后,他独自走进功臣庙。殿内幽暗,只有蓝玉的人皮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扑簌簌”的声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朱元璋伸手抚摸那张皮,指尖触到一处凸起——那是当年蓝玉替他挡箭留下的疤。他忽然跪下来,额头抵着人皮的膝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们走了,倒干净;留下朕,替你们守这孤城。”

灯火跳跃,像极了他年轻时破庙里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只是那时,他还有明天;此刻,只剩漫长的黑夜,和无穷无尽的杀意。

次日清晨,宫人发现皇帝趴在蓝玉的人皮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截断剑——那是他当年从陈友谅尸身上拔下来的,剑刃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人皮的胸口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稻草。稻草上,沾着一滴将凝未凝的泪。

【永乐·鲸波万里】

随帝王落幕的一刻,一幅画面结束,另一幅画面开始——画卷徐徐右展,先闻靖难烽烟——

洪武三十五年(壬午)七月,北平九门鼓角骤鸣。

朱棣披银甲、乘赤马,出德胜门,带领800亲卫队,以“清君侧”为号,剑锋所指,霜雪为之昼下。

山东布政使铁铉闻变,急驱羸兵七千入济南,撤民屋木石,塞城阙女墙,悬高皇帝御容于城头。

燕师至,万矢雨集,御容洞穿,铁铉率众再绘,再洞之,如是者三。

城上哭声与铳声相杂,三日三夜不歇。后终粮尽矢绝,铉被缚赴北平,磔于市。市日未午,血浸黄土,而燕子绕梁不去,若犹认济南为春巢。

是时,江南贡生王玄知方客济南,目睹铉之受刑,遂弃举子业,浪迹江海。十年后,此人乃以“郑和幕中书记”之身,重书今日之事于《鲸海日记》。

——画卷中段,忽转巨浸,郑和舟师横绝鲸波——

永乐三年六月,太仓刘家港潮生七尺,宝船首桅系红绸百丈,随风猎猎,如赤龙吸水。舟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桅九道,桅顶望斗可容十人;帆十二幅,每幅用松江棉布六百匹,涂以桐油、蛎灰、赤藤汁,色如晚霞。舟底压以铅条,空其中为淡水舱,可载三月之饮。夜航则立“牵星板”于舵楼,板嵌铜镜,镜映北斗,随斗杓之转而知南、北。

是夜无月,海黑如漆,惟舟尾“过洋牵星灯”一盏,大如车轮,照见浪峰千叠。王玄知踞桅斗,以新造“四游窥筒”(按:即原始望远镜)望西方,指曰:“更半更,当见麻林国山影。”众将哗然。麻林者,东非之古国也,其王肤色如漆,戴赤金冠,永乐十二年尝遣使贡“麒麟”(实为长颈鹿),帝大悦,命画工吴伟写《瑞应麒麟图》,绢长一丈二尺,至今藏大内。

封常清时以左军都督同知护舟,抚舷叹曰:“某昔年越葱岭,渡药杀水,马行冰崖,步蹑悬栈,日不三十里。今兹一帆,朝发长乐,暮宿龙涎,真乃天汉乘槎,非复人间兵法。”言罢,拔剑斫水,水声铿然,如铁甲相撞。

——卷尾,忽见燕蓟平原,云起而城——

永乐十四年冬,大宁、会州、兴和诸卫班师,各以所虏元人战马万匹,曳巨石自盘山至北平。石皆青白,叩之有声,琢为丹陛、螭首、须弥座。十万工匠,百万丁夫,十四年间,昼筑夜燔,火炬亘天,人或误以“星陨如雨”。

安西军最后一任都护郭昕,以七十八岁垂老之身,自龟兹贡道入觐。至正阳门下,仰见紫禁城九重,黄金作瓦,白玉为阑,飞檐十一重,上接鸿蒙。昕老泪沾须,喃喃曰:“昔日安西四镇,烽台高不过三丈,土色杂以驼粪;今对此城,直如蜉蝣望霄汉。”守门将欲呵止之,昕出怀中“安西都护府铜印”,示之,乃引之入。帝闻之,赐坐奉天殿侧厢,赐酒三爵,而不问西域事。昕退,于午门外以杖叩地三下,长叹曰:“万里朱颜尽,九重白骨新。我辈屯田将士,竟不及见斯城之成也!”

——画外,尚有数行小字,乃后世识者所题——

“鲸波万里,不过一瞬;紫禁九重,终成一梦。惟铁铉之血未干,郑和之帆未收,郭昕之泪未拭,遂使后人读之,犹闻剑声、帆声、叹息声,错杂而成永乐之交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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